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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時期的愛情  作者:王小波

老魯總想逮王二,但是總不成功。她最好的成績是抓到了他的一只鞋。那一回很危險,因為她藏在塔下的角落里等著,等王二看見她已經很近了。逼得王二只好在車座上一躍而起,抓住了上面的梯蹬,任憑嶄新的自行車嘩啦一聲摔在地下。就是這樣,也差點被她揪住了他的腳脖子,鞋都被她扯掉了。后來她把這只解放鞋掛在了辦公室前面的半截旗桿上耀她的勝利,并且宣布說,誰來要都不給,非王二自己來拿不可。但是下班時他騎著車,一手扶把,一手持長竹桿,一桿就把鞋挑走了。那一次總算是僥幸毫發無傷,連鞋子都沒損失,但是王二怕早晚有一天會在鐵梯上把嘴撞豁,還有別的擔心,比方說,怕在工廠里騎快車撞倒孕婦(當時有好幾個大著肚子來上班的)等等,所以王二就改為把車子騎到隔壁酒廠,從那邊爬墻過來。酒廠和豆腐廠中間還隔了一條胡同,但是還有一條送蒸氣的管子架在半空中。王二就從上面走過來。不好的是胡同里總有老頭子在溜鳥,看到王二就說:這么大的人了,寒磣不寒磣,這時王二只好裝沒聽見。

最后王二被老魯追得不勝其煩,就決定不跑了,從大門口推著自行車慢步進來,心里想著:她要是敢咬我,我就揍她。但是打定了這種決心以后,老魯就再也不來追王二,甚至在大門口面對面的碰上,她也不肯撲過來,而是轉過臉去和別人說話。這種事真是怪死了。以前王二拼命奔逃時,想過好多“幸虧”:幸虧他在半空中上班,幸虧他從小就喜歡爬樹上房,幸虧他是中學時的體操隊員,會玩單杠等等,否則早被老魯逮住了。后來王二又發現一點都不幸虧:假如他不會爬樹上房,不會玩單杠,不能往天上逃,那王二就會早早地站在地下,握緊了拳頭,想著假如老魯敢來揪他的領子,就給她臉上一拳,把她那張肥臉打開花。假如是后一種情況的話,問題早就解決了,根本用不到實際去打。這些幸運和不幸,再加上復雜無比的因果關系,簡直把他繞暈了。

這個被追逐的故事就發生在我身上。當時是一九七四年,冬天空氣污濁,除了像廁所里的淫畫和各種政治運動,簡直沒有什么事情可供陳述。而政治運動就像天上的天氣,說多了也沒有意思。當時北京的城墻已經被拆掉了,那座古老的城市變得光禿禿的,城里面缺少年輕人,這樣的生活乏味得很。當時我二十二歲了,是個滿臉長毛的小伙子。也許就是因為這個,老魯才決定要捉住我。那段時間里,我經常是躲在房上,但是每月總有幾次要下地,比方說,簽字領工資,到工會去領電影票等等。只要逃進了會計的辦公室,把門插上,也就安全了,危險總是發生在這段路上,因為準會遇上老魯。每到開支的日子,會計室門口總會有好多人等著看熱鬧。到了這種日子,老魯的臉準比平時紅上好幾倍,頭發也像被爆米花的機器爆過——在攻擊敵人時,狒狒的臉也要變紅,眼鏡蛇也要炸腮;這些都不重要,不要為其所動,重要的是看她進攻的路線。假如她死盯著我的胸前,就是要揪我的領子;假如她眼睛往下看,就是要抱我的腿。不管她要攻哪里,她沖過來時,你也要迎上去。正面相逢的一瞬間,假如她舉手來抓領子時,我一矮身,從她肋下爬過去;假如她矮身要抱腿,我就一按她肩膀,用個跳馬動作從她頭頂上一個跟頭翻過去。那個時候老魯抓王二是我們廠的一景,每月固定出現幾次。但是這已經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有關我呆過的豆腐廠,有好多可補充的地方。它在北京南城的一個小胡同里,雖然那條胡同已經拓寬了,鋪上了柏油,但是路邊上還有不少破破爛爛的房子,房門開到街面上。窗子上雖然有幾塊玻璃,但是不要緊的地方窗格子上還糊著窗戶紙。那些房子的地基比街面低,給人異常低矮的印象,房頂上干枯的毛毛草好像就在眼前。我們廠門口立了兩個水泥柱子,難看無比。里面有個兇惡無比的老魯等著捉我。這一切給我一種投錯胎轉錯世的感覺。雖然這一切和別人比起來,也許還不算太糟,但是可以說,我對后來發生的這些事情缺少精神準備。我小的時候可沒想到會有這么個堆滿了碎煤的院子,里面在雜詮腐,更沒想到會有這里有個老魯要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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