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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時期的愛情  作者:王小波

在豆腐廠里受幫教,坐在X海鷹對面磨屁股,感到痔瘡疼痛難當時,我想出好多古怪的發明來。每想好一個就禁不住微笑。X海鷹后來說,看我笑的鬼樣子,真恨不得用細鉛絲把我吊起來,再在腳心下面點起兩根臘燭,讓我招出為什么要笑。她總覺得我一笑就是笑她。假如我要笑她,可笑的事還是有的。比方說,她固執的要穿那件舊軍衣。在那件舊軍衣下面線綈的小棉襖上,有兩大塊油亮的痕跡,簡直可以和大漆家具的光澤相比。像這樣的事可能是值得一笑的,但是我在她面前笑不出。她是團支書,我是后進青年,不是一種人。不是一種人就笑不起來。我笑的時候,總是在笑自己。就是她把我吊起來,腳下點了臘燭,我也只會連聲慘叫,什么也招不出來。因為人總會不斷冒出些怪想法,自己既無法控制,也不能解釋。

在饑餓時期,我沒發明出止住饑餓的方法,但是別人也沒發明出來。倒是有人發明了炮制大米,使米飯接近果凍的方法(簡稱雙蒸法),飯雖然多了,但是吃下去格外利尿。跑廁所是要消耗能量的,在缺少食物時,能量十分可貴,所以這方法并不好。事實上好多人吃雙蒸飯導致了浮腫,甚至加快了死亡,但沒人說雙蒸飯不好,因為它是一件自己騙自己的事。我弟弟現在也長大了,沒有色盲,學了舞臺美術,和他的哥哥們一樣喜歡發明,最近告訴我說,他發明了一種行為藝術,可以讓人在世界上任何地方欣賞海上生明月的佳景,其法是取清水一盆,在月亮升起時蹲到盆后去。這兩種發明實際上是一類的。作為一個數學系的的畢業生,我是這樣理解世界的:它可以是一個零維的空間,也可以是一個無限維的空間。你能吃飽飯,就進入了一維空間。你能避免磨屁股磨出痔瘡,就進入了二維空間。你能夠創造和發明,就進入了三維空間,由此你就可以進入無限維的空間,從而扭轉乾坤。雙蒸法和我弟弟的行為藝術,就是零維和一維空間里的發明。這些東西就如騾子的雞巴——不是那么一回事。

在X海鷹面前坐著磨屁股時,我又想出好幾種發明來,只可惜手頭沒有筆記本,沒記下來就忘了。現在能想起的只有其中最嚴肅的一個:在廁所里男小便池上方安裝葉輪,利用流體的沖擊來發電。每想好一個,我就微笑起來。假如此時她正好抬頭看見,就會嚷起來:笑什么?笑什么?告訴我!

同樣是女人,對微笑的想法就不一樣,比方說我老婆,我上研究生時,她是團委秘書,開大會時坐在主席臺邊上,發現臺下第三排最邊上有一黑面虬髯男子時時面露神秘微笑,就芳心蕩漾。拿出座位表一查,原來是數學系的王二——知道姓名就好辦了。當時已經到了一九八四年。我們聽政治報告都是對號入座,誰的位子空了就扣誰的學分。假如能找到個賣冰棍的,我就讓他替我去坐著,我替他賣冰棍。怎奈天一涼,賣冰棍的也不來了;所以她不但能看到我,而且能查到我,開始一個羅曼斯。

我老婆長得嬌小玲瓏,很可愛。她嘴里老是嚼著口香糖,一張嘴就是個大泡泡;不管見到誰,開口第一句話準是:吃糖不吃?然后就遞過一把口香糖來。她告訴我說,別人笑起來都是從嘴角開始往上笑,我笑起來是從左往右笑,好像大飯店門口的轉門,看起來怪誕得很。她說就是為了看我笑起來的樣子才嫁給我的。對此我深表懷疑,因為我們倆干起來時,她總是噢噢叫喚,看起來也不像是假裝的;所以說我們僅僅是微笑姻緣,這說法不大可信。

我知道自己有無端微笑的毛病,但是看不到笑起來是什么樣子。這就好比一個人聽不見自己的鼾聲,看不到自己的痔瘡。直到那一年我們到歐洲去玩,到了盧浮宮里才看到了。當時我們在二樓上,發現有一大堆人。人群中間有個法國肥女人,扯破了嗓子叫道:“Noflash!Noflash!”但是一點用也不頂,好多傻瓜機還是亂閃一通。我老婆把身上背的挎包,兜里的零錢等等都給了我,伏身于地,從別人腿中間爬了進去。過了一會,就在里面叫了起來:王二,快來!這是你呀!后來我也在斷氣之前擠了進去,看到了蒙娜?麗莎。這娘們笑起來著實有點難看,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簡而言之,在意大利公共汽車上有人對你這么笑,就是有人在扒你的腰包;在英國的社交場合有人對你這么笑,就是你褲子中間的拉鎖沒拉好。雖然擠脫了身上好幾顆扣子,但是我覺得值。因為這解了不少不解之謎。這種微笑掛在我臉上,某些時候討人喜歡,某些時候很得罪人,尤其是讓人家覺得該微笑是針對他的時候。舉例言之,你是小學教師,每月只掙三十六塊錢,還得加班加點給學生講雷鋒叔叔的故事。這時你手下那些小屁孩里有人居然對你面露蒙娜?麗莎式的微笑,你心里是什么滋味。所以她就一定要逼我承認自己是豬,這件事我馬上就要講到。后來我冒了我爸爸的名字,給教育局寫了一封信談這件事,說到雷鋒叔叔一輩子助人為樂做好事,假如知道了因為他的緣故,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變成了一只豬,他的在天之靈一定要為之不安;我的老師因此又挨了教育局一頓批評。這些就是微笑惹出的事。

到現在我也時有禁不住微笑的事,結果是樹敵很多。在評職稱的會上這么笑起來,就是笑別人沒水平;在分房子的會上笑起來,就是笑大家沒房住,被逼得在一起亂撕亂咬。總而言之,因為這種微笑,我成了個恨人有笑人無的家伙。為此我又想出了一種發明:把白金電極植入我的臉皮。一旦從生物電位測出我在微笑,就放出強脈沖,電得我口吐白沫,滿地打滾。假如這項發明得以實現,世界上就再沒有笑得招人討厭的家伙,只是要多幾位癲癇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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