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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時期的愛情  作者:王小波

在美國時,我想干DoubleE就干DoubleE,想干Computer就干Computer,而且還能掙些錢,但是還是不快活,最起碼沒有六七年我在自己家里造投石機時快活。那時我們家的門窗都被打掉,墻上也打了好幾個大窟窿。而我戴了個木匠的皮圍裙,耳朵上架了支紅藍鉛筆,正在指揮十幾個大學生拆家具制造防御器械。在工程方面誰都不如我,所以大家公推我負責。這件事我爸爸知道了一定要揍我,因為拆的就是我們家的家具,雖然我已年登不惑,他也過了隨心之年,并且在偏癱之中,但是我認為他積習難改。等到上級制止了武斗,他回家來一看,只見家里的一切都蕩然無存,書房里卻多了一架古怪的機器:從前頭看,像法國造的斷頭機,從后面看像臺龍門刨床,有滑軌,有滑塊,最前面還裝了架氣象站偷來的風速儀。底下還用水泥打了地基,拆都拆不走,真把他氣死了。那就是我造的投石機,是世界上一切同類機器里最準確的一臺。但是那上面有好多部件是我們家的家具。損失了門窗,家具我爸爸還不心疼,因為那是公家的。他的藏書也丟了不少,這些東西是他讓我看著的。我告訴他,人家拿著刀槍,想借咱家的書看,我敢管嗎?他覺得我說的有道理。其實滿不是這樣,我當時忙得很,把讓我看著的東西全忘了。而且我還想道:這個樓是老子的了,老子怎么想就是王法。憑什么我該給你守著東西?

現在我想,批判資本主義也不能昧了良心,現代社會里哪兒都容不下太多的詩人。就如雞多了不下蛋,詩人多了沒有飯吃。這是因為真正的詩人都是搗蛋鬼。六七年秋天,“拿起筆做刀槍”沖到我們家里來時,我幫著把家里的東西搬到中立區以后,留下看守房子。轉眼之間我就和他們合為一股,在我們家的墻上鑿洞,并且親手把每一塊窗玻璃都打掉。當然,我也有我的道理,假如不把玻璃打掉,等到外面飛進來的磚頭把它打碎,破片就會飛起來傷人。然后再把窗洞用桌椅堵起來,屋里馬上就變得很黑。照我看這還黑得不夠,還要用墨汁把里面的墻涂黑。只用了半天的時間,我們那座樓里面就黑得像地獄。當然這樣干也有這樣的道理,假如有人從外面沖進來,就會覺得眼前一黑。在他的瞳孔放大到足以看清屋里的東西之前,我們可以用長矛在他身上扎十幾個大洞。這些措施只是把我們住的房子改造成一個白蟻窩的第一步。到了冬天,這座樓上連一片完整的瓦都沒有了。一樓每一個窗口都被焊的柵欄堵得嚴嚴實實,上面還有密密麻麻朝外的槍頭,一個個比刀子還快。所有的樓道門洞都被堵得炸都炸不開,另有一些縱橫交錯的窟窿做為通道,原來的住戶不花三天三夜絕找不到自己原來住的地方。后來要把它恢復成原樣,又花了比蓋這座樓的建筑費還要多的修繕費。從這一點你就能知道“拿起筆做刀槍”為什么后來要倒大霉。而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我一個詩人就造成了這么大的災難,假如遍地都是,那還得了嗎?但是不做詩人,我又不能活。所以到底怎么辦,這是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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