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火星救援  作者:安迪·威爾

日志:SOL431

我終于學會了怎么打包,這件事做起來比聽上去要難得多。

我有兩個壓力艙:漫游車和拖車。它們之間用軟管相連,但它們都不蠢,如果其中一個開始失壓,另一個就會立即關閉閥門,停止氣壓共享。

這里面隱藏著一個殘酷的邏輯:如果漫游車泄漏了,我就會死,什么也救不了我。但是,如果只有拖車泄漏,我就沒事。所以,結論就是:要把所有重要的東西往漫游車里堆。

相對而言,所有放進拖車的設備都要能扛住近真空和超低溫環境。不是說我希望這種事發生,凡事都要考慮最壞的情況。

我給探路者之旅做的那個掛包正好用來儲存食物。我不能直接把土豆堆在拖車或漫游車里。在溫暖的常壓環境中,它們會爛掉的。我會留一些在艙內方便食用,但大部分還得放在戶外那個大冰柜里。拖車肯定會塞得滿滿的,里面要放上兩個特大的棲息艙蓄電池、大氣調節器、氧合器,還有我的自制加熱器。如果能將加熱器放進漫游車就好了,但只有放在拖車里,它才能離回流冷空氣更近。

漫游車里也要塞滿東西。當我駕駛時,臥室會折疊好放在氣閘室附近,以備任何應急外出。另外,車內還放了兩套功能齊備的EVA太空服,以及一些應急修理物品,例如工具包、備用零件、快用完的密封材料、另一個漫游車的主電腦(以防萬一!),以及光榮的620升水。

還有一個塑料桶做便桶,蓋子必須得完好無損。

***

“沃特尼怎么樣了?”文卡特問。

明迪從電腦前抬起頭,“卡普博士?”

“我聽說你抓到了一張他EVA時的照片?”

“呃,沒錯。”明迪在鍵盤上敲打著,“我注意到影像總是在當地時間早上9點發生變化。人們喜歡遵循固定的生活模式,所以我估計,他喜歡在那個時候開始工作。進行了一系列的位置調整之后,我在9點到9點10分之間拍下了17張照片,他在其中一張里出現了。”

“想法不錯。我能看看那張照片嗎?”

“當然。”她在電腦上調出那張照片。

文卡特盯著那張模糊的照片,“這就是我們能得到的最好圖片質量?”

“是啊,這是從軌道上拍攝的照片,”明迪說,“NSA(美國國家安全局。)已經用最好的軟件處理過了。”

“等等,什么?”文卡特遲疑地問道,“NSA?”

“沒錯,他們打電話說可以提供協助。他們一般用那些軟件增強分辨間諜衛星圖片。”

文卡特聳聳肩,“這真叫人驚訝。一旦大家齊心協力要救一個人的性命,各種繁文縟節就一掃而空了。”他指著屏幕問,“沃特尼在那兒干嗎?”

“我認為他是在往漫游車上裝貨。”

“他上次在拖車上干活兒是什么時候?”文卡特問。

“就在不久前。他為什么不能給我們多堆點提示呢?”

文卡特聳聳肩,“他很忙。白天大部分時間他都在忙活,搬石頭拼口信太費神費力。”

“對了……”明迪說,“你為什么親自來這兒?這些信息我們完全可以通過郵件來溝通。”

“事實上,我找你有事,”他說,“你的任務有所變化。從現在開始,你將不再負責管理火星軌道衛星,你的唯一職責就是盯著馬克·沃特尼。”

“什么?”明迪說,“那軌道修正和調整工作呢?”

“我們會安排別的人手。”文卡特說,“從現在開始,你的唯一工作就是分析阿瑞斯3的影像。”

“這是降職,”明迪說,“我是軌道工程師,你卻讓我去當一個堂而皇之的偷窺狂。”

“是暫時的,”文卡特說,“我們會補償你的。實際上,你已經這么干好幾個月了。你現在是分辨阿瑞斯3站點影像的專家,我們手頭沒有其他人有這個能力。”

“為什么這件事突然變得這么重要?”

“他的時間越來越緊張了,”文卡特說,“我們不知道他還要多長時間才能完成漫游車的改造,但是我們知道,他只剩16個火星日了。我們需要精確地了解他的每一步行動。每天都有一大堆媒體和參議員追問他的情況,連總統都跟我打了好幾通電話了。”

“但是,就算了解了他的狀態也沒什么用。”明迪說,“又不是說我們能幫上忙。這是毫無意義的任務。”

“你在政府部門工作多久了?”文卡特嘆了口氣。

日志:SOL434

終于到了測試這個寶貝的時候了。

問題來了。跟探路者之旅不同,要進行實地測試,我必須將棲息艙里的關鍵生命維持設備全都清走。要是你把調節器和氧合器都移走了,剩下的就只有一個……帳篷,一個又大又圓、不能維持生命的帳篷。

風險并沒有看上去那么大。跟往常一樣,生命維持系統的關鍵在于控制好二氧化碳。如果空氣中的二氧化碳含量超過一個百分點,你就會出現中毒的征兆,所以,棲息艙空氣中的二氧化碳含量必須低于此。

整個棲息艙的內部容積大約是120,000升。在正常的呼吸水平下,我需要兩天時間才能將二氧化碳含量提高到一個百分點(我肯定是一絲一毫也不會增加氧氣含量的),因此,暫時挪走調節器和氧合器并沒有太大問題。

這兩件東西都太大,沒法直接搬進拖車。不過走運的是,它們是以可組裝的形式運來火星的,所以,把它們拆掉很簡單。

來回跑了許多趟之后,我總算把它們零零碎碎地搬上了拖車,每次只能有一個大組件通過氣閘室。我跟你說,在車內組裝它們簡直是活受罪。拖車里已經塞到了極限,完全沒有足夠的空間留給我們無畏的英雄。

然后開始對付AREC。這東西放在棲息艙外就跟地球上的空調外機似的。某種意義上來說,它就是干這個的。我把它拽到拖車旁,綁到給它準備的擱架上,然后將它勾在饋線上,饋線穿過“氣球”,進入拖車的壓力艙內部。

調節器需要向AREC輸送空氣,然后將回流的空氣送進加熱器產生氣泡。調節器還需要一個壓力罐來儲存它從空氣中提取的二氧化碳。

把拖車的五臟六腑都扒出來的時候,我特地留了一個罐子做這事。這本來是個氧氣罐,但也是罐子。感謝老天爺,整個任務所有的空氣管線和閥門都是標準化的,這點非常好,這個周密的考慮確保了現場維修工作的順利。

AREC就位后,我將氧合器和調節器接上拖車的電力系統,看著它們啟動。我讓它們跑了趟診斷程序,確保一切正常。然后,關掉氧合器。別忘了,我每五個火星日才會用它一次。

我移步漫游車,這意味著我要來趟煩人的十米EVA。從那兒我可以知曉生命維持系統的狀態。需要說明的是,我沒法從漫游車里監控生命維持系統的實時狀態(相關設備都在拖車里),但我可以監測到空氣,氧氣、二氧化碳、溫度、濕度,等等,都挺正常。

穿上EVA太空服后,我在漫游車里釋放了一小罐二氧化碳。一發現二氧化碳迅速沖上危險水平,漫游車里的電腦立馬忙成一團,進行補救。很快,二氧化碳就降到了正常水平。調節器的活兒干得不錯,好孩子!

我讓設備繼續運轉,回到棲息艙。它們會工作一整晚,明早我再來檢查。這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測試,因為我本人并沒有在里面吸進氧氣,呼出二氧化碳,但凡事都要慢慢來嘛。

日志:SOL435

昨天夜里詭異得很。我心里清楚,邏輯上來說,一個晚上絕不會出什么差錯。但是,相較于身邊沒有供暖系統,沒有生命維持系統更讓人緊張。我的小命全靠之前的一點兒數學計算。要是弄錯了一個符號,或是哪個小數點,今早很可能就起不來了。

但我畢竟起來了,主電腦數據顯示的二氧化碳濃度變化也跟我預計的一樣,看來我又多活了一個火星日。

又多活了一個火星日,這完全可以作為新版007電影的酷炫名字。

先檢查漫游車。情況很好。如果不去駕駛它,一塊蓄電池可以讓調節器工作一整月(供暖系統關閉的前提下)。這是個非常不錯的安全余量。如果在行程中有東西罷工,這意味著我有時間來修理。相對于二氧化碳去除率,我更受限于氧氣消耗。不過,我的氧氣多得很。

我想,現在是時候來測試臥室了。

我鉆進漫游車,從里面將臥室和氣閘室外門相連。正如我之前所說,這是唯一的途徑。然后,我把它甩到無辜的火星上。

正如預期,漫游車內的壓力迅速撐起整個帆布,將它充滿氣向外擠出。在這之后,一場混戰。突如其來的氣壓將臥室撐成了一個大氣球,但很快,它迅速泄了氣,順帶還放走了漫游車里的空氣。我當然穿著EVA太空服,我又不是傻子,所以我……

又多活了一個火星日!(馬克·沃特尼扮演……估計是Q博士。我不是詹姆斯·邦德。)

我把泄了氣的臥室拖進棲息艙,好好檢查了一番。泄漏點在墻壁和天花板的連接處,這說得過去,在壓力艙內這是個直角,物理法則就恨這個。

我給它打上補丁,又割了一些備用帆布覆蓋在縫上。現在這個地方不僅有雙層帆布,還有雙層樹膠密封,這下總該夠了。這時我心里不禁犯起嘀咕,我的植物學技能實在是啥用場也派不上。

明天我再試一次。

日志:SOL436

咖啡因片也喝光了,火星咖啡再見。

所以,今天早上我起床的時間稍長一些,頭也快疼炸了。住在火星上價值幾十億美元的豪宅里有一個好處,那就是能隨時吸到純氧。因為某種原因,高濃度的氧氣可以消滅頭疼。不清楚為什么,我也不在乎,關鍵在于我不需要忍受痛苦。

今天又試了一次臥室。我穿好太空服,在漫游車里甩出臥室,和上次一樣。不過這回,它撐住了,很棒。但自從上次被我的手藝之糙給嚇到之后,這次我想多花點時間來測試它的壓力密封狀態。

穿著EVA太空服無所事事地站了幾分鐘之后,我想到了更好的打發時間的辦法。當臥室跟漫游車相連時,我也許逃脫不了這個漫游車加臥室宇宙,但我可以待在漫游車里,然后關上門。

這么干之后,我就能脫掉這件不舒服的EVA太空服。臥室在氣閘室門的另一側,仍是全增壓狀態,所以測試仍在進行,但我不用穿太空服了。

我決定測試八個小時,所以,在此期間,我就給困在漫游車里了。

這段時間可以用來計劃行程。但對于目前的規劃而言,實在是沒有什么好補充的了。我會穿過阿西達里亞平原,直奔馬沃斯谷,然后沿著這條山谷開到盡頭。這條路將是曲里八拐的,但最終會讓我進入阿拉伯地帶。在這之后,行程就沒那么有把握了。

跟阿西達里亞平原不同,阿拉伯地帶到處是撞擊坑。每個撞擊坑都意味著兩次險峻的海拔變化,一次下,一次上。盡我最大努力,找出一條最短的路徑避開這些撞擊坑。我很確定,當我真正進入這個區域后,一定會根據實際情況改變路線。計劃永遠跟不上變化。

***

米奇在會議室里找地方坐了下來。還是那伙人:特迪、文卡特、米奇和安妮。但這次多了明迪·帕克,還有一位米奇沒見過的人。

“怎么了,文克?”米奇問,“為什么突然召集會議?”

“我們有了些進展。”文卡特說,“明迪,你跟大家詳細說說。”

“呃,好的。”明迪說,“我們發現沃特尼已經完成了拖車綁氣球的改造,他基本上采用了我們發過去的設計。”

“改造結果怎么樣?”特迪問。

“相當不錯,”她說,“已經充氣好幾天了,沒出問題。另外,他還在造某種……房間。”

“房間?”特迪問。

“用棲息艙帆布造的,我認為,”明迪解釋,“它跟漫游車的氣閘室相連。我覺得他把棲息艙割了一塊來造這個,但不知道它的功能是什么。”

特迪轉向文卡特,“他為什么要造這個?”

“我們的猜測是,這是他的工作間。”文卡特說,“抵達斯基亞帕雷利之后,有大量的工作要做。如果不穿EVA太空服,干起來會方便得多。他很可能打算盡可能在那里面工作。”

“很聰明。”特迪說。

“沃特尼是個聰明的家伙。”米奇說,“生命維持系統轉移得怎么樣了?”

“我認為他已經完成了,”明迪說,“他已經轉移了AREC。”

“不好意思,”安妮插話道,“什么是AREC?”

“它的全稱是大氣調節器外組件,”明迪說,“通常擱在棲息艙外面,所以我能發現它不見了。他很可能將它架在漫游車上了。沒有別的理由去移動它,所以我推斷,他已經轉移了整個生命維持系統。”

“很贊,”米奇說,“看來各項準備都就緒了。”

“先別急著慶祝,米奇。”文卡特說。他示意了一下新來的人,“這位是蘭德爾·卡特,我們的火星氣象學家。蘭德爾,請把你跟我說過的和大家講講。”

蘭德爾點了點頭,“謝謝你,卡普博士。”他將面前的筆記本電腦打開,演示一幅火星地圖。“在過去幾周里,阿拉伯地帶正在形成一個沙暴。它的規模并不大,所以,并不會妨礙他駕駛。”

“那問題在哪兒?”安妮問。

“這是一個低速沙暴,”蘭德爾解釋,“風力低,但仍足以將火星地表的細小微粒卷起,裹進厚云中。這種沙暴每年都會有五到六個。問題在于,它們通常會持續好幾個月,覆蓋行星表面的大片區域,讓整個大氣中浮著厚重的沙塵。”

“我還是沒明白問題在哪兒。”安妮說。

“光,”蘭德爾說,“沙暴區域的表面受光率非常低。目前而言,是正常情況下的20%,而沃特尼漫游車的能量來源正是太陽能。”

“該死,”米奇揉著眼睛,“我們還不能告訴他。”

“所以他得到的電力會變少,”安妮說,“他不能延長充電時間嗎?”

“目前的計劃已經要求他全天候充電了。”文卡特解釋,“如果日光照射減少到20%,那就意味著他要花五倍時間來充電,才能滿足需求。這就讓他原本計劃的45個火星日行程拖長到225個火星日,他會錯失赫耳墨斯的掠過。”

“赫耳墨斯不能等他嗎?”安妮問。

“這是掠過,”文卡特說,“赫耳墨斯不會進入火星軌道。如果他們進入了,就回不來了,返程需要速度。”

大家都沉默了一會兒,特迪說:“我們只有希望他自己能發現了。我們可以跟蹤他的進度,并且——”

“不行,我們辦不到。”明迪打斷他。

“辦不到?”特迪說。

她搖了搖頭,“衛星無法穿透沙暴。一旦他進入受影響的區域,我們只能等他從另一頭出來后才能再次看到他。”

“這樣……”特迪說,“該死。”

日志:SOL439

把小命都托付給這個混搭東西之前,我要先測試一下。

這可不是之前那些小打小鬧的測試。沒錯,我已經測試了電力系統、生命維持系統、拖車大氣球,還有臥室。但更重要的是,我要測試它們的統合工作能力。

我要將它裝滿東西,然后繞圈開。離棲息艙的直線距離不會超過五百米,所以,要是出了什么屎料未及的事,我還是能跑掉。

我打算用今天一整天時間來干這個。我希望裝載量和旅程的實際裝載量差不多。另外,如果貨物會在行程中挪動或是撞壞其他東西,我現在就想知道。

因為顯而易見的理由,我作了一些讓步。比如,我把大部分水都留在了棲息艙內。我只帶上了20升,足夠測試,但絕不帶多。在這個機械師們看到要昏過去的大裝置里,可能會有很多讓我失壓的漏洞。要是真有意外發生,我可不想把所有水都搭在上面。

在實際旅程中,我將帶上620升水。為了讓重量相符,除了其他補給,我還搬了600千克巖石上去。

要是在地球上,各個大學和政府肯定愿意為這些火星巖石掏出數百萬美元。但對我而言,它們只是壓艙的。

今晚我要再作一個小測試。我要確定電池充滿了,狀態良好,然后斷掉漫游車和拖車跟棲息艙相連的電源。我會在棲息艙里睡覺,但同時把漫游車的生命維持系統開著。它將整夜維持車內的空氣,明早起來我會檢查到底用掉了多少電力。在它跟棲息艙相連時,我已經觀測了相應的電力用量,沒有什么意外的發現。這一次的數據將更真實,我稱之為“拔插頭測試”。

這個名字有點瘆人。

***

赫耳墨斯的船員們聚在休閑區。

“讓我們把所有事情快速過一遍,”劉易斯說,“我們全都落后了進度。沃格爾,你先來。”

“我修好了VASIMR(可變比沖磁等離子火箭。)4的壞電纜,”沃格爾匯報,“這是我們最后的厚電纜。如果再出現同樣的問題,我們得用細電纜編,才能換掉現在的。另外,反應堆的電力輸出在降低。”

“約翰森,”劉易斯說,“反應堆是怎么回事?”

“是我調整的,”約翰森說,“冷卻葉片有點問題。它們的熱輻射不如以前了,有耗損。”

“這怎么可能?”劉易斯問,“它們都在艙外,根本沒有能跟它們起不良反應的東西。”

“我估計是碰上了赫耳墨斯自身排出的灰塵和少量泄漏氣體。無論是何種原因,它們肯定在磨損。微網格堵塞,導致表面積變小。表面積變小就意味著散熱效率降低。所以我限制了反應堆的輸出,以免過熱。”

“有沒有什么辦法修理冷卻葉片?”

“它們都是在顯微尺度下,”約翰森說,“需要一個實驗室。一般都是在任務結束后統一更換葉片的。”

“在余下的航程里,我們還能不能維持引擎動力?”

“可以,只要磨損率不再上升。”

“很好,繼續觀察。貝克,生命維持系統情況如何?”

“步履維艱,”貝克說,“我們在太空里的時間已經大大超過了設計時長,有不少過濾器在正常情況下早該換掉了。我嘗試用化學方法來清洗,但副作用是會損耗過濾器本身。我們現在的情況還行,但誰知道接下來壞掉的是什么呢?”

“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劉易斯說,“每次任務完成后,赫耳墨斯都要進行大修。但我們現在決定把阿瑞斯3從396天延長到898天,總會出現這樣那樣的毛病。如果有問題發生,我們有整個NASA當智囊。我們需要做的就是持續進行維護工作。馬丁尼茲,你的床鋪怎么了?”

馬丁尼茲鎖緊眉頭,“它還是想把我給烤了。溫度控制不管用。我猜是埋在艙壁里輸送冷卻劑的管子出問題了。但因為這些管道是埋在船殼里的,我沒法修。我們可以將這間臥室改造成對溫度不敏感的貨物的儲藏室,也只能這樣。”

“那你搬到馬克的房間?”

“他的房間就在我邊上,”他說,“也有同樣的毛病。”

“那你最近都睡哪兒?”

“2號氣閘室,這是唯一一個不會絆倒別人的地方。”

“不行,”劉易斯搖搖頭,“如果有一毫的密封泄漏,你就死定了。”

“我實在想不出有什么地方可以睡,”他說,“飛船本來就很擁擠,要是我睡在走廊上,大家都不好活動。”

“好的,從現在開始,你睡貝克的房間,貝克可以跟約翰森一起睡。”

約翰森臉漲得通紅,表情尷尬地看著地板。

“那么……”貝克說,“你都知道了?”

“你以為我不知道?”劉易斯說,“這飛船小得很。”

“你不生氣?”

“如果這是一次尋常的任務,我會生氣,”劉易斯說,“但我們現在完全不按章程來。只要別讓你們之間的關系影響到工作,我就高興了。”

“百萬公里宇宙飛船震,”馬丁尼茲說,“棒!”

約翰森的臉更紅了,干脆埋進手里。

日志:SOL444

現在我已經熟能生巧了,也許等這一切都完事了,我能混個火星漫游車的產品測試員干干。

各方面情況都不錯。我花了五個火星日繞圈開,每個火星日平均行駛93公里,比我預想的還要好一點。附近的地形平坦無比,所以這個速度應該是最佳情況。要是行駛在山丘和巨石之間,肯定就沒這么樂觀了。

臥室棒透了,大,寬敞,舒適。第一晚遇到了一些溫度方面的小問題,真他媽冷。漫游車和拖車維持它們自身的溫度是可以的,但臥室里不夠暖和。

我的人生點滴。

漫游車本身有個電加熱器,利用小風扇驅動空氣。我沒用這個加熱器,因為RTG已經提供了所需的全部熱量。我把風扇拆了下來,將它和氣閘室附近的電源相連。有了電力之后,剩下的工作就是讓它對著臥室吹就行了。

這是低端技術解決方案,但管用。拜RTG所賜,熱量是足夠的,我要做的就是讓它們分散開。這一次,熵在我這邊。

我早就發現生土豆特別難吃。在棲息艙時,我用小微波爐烤土豆,漫游車里絕對沒有這種好設備。我的確可以把棲息艙的微波爐帶進來接上電源,但是每天烤十個土豆消耗的電力會直接影響到我當天的行駛路程。

很快,每天的日程就開始有規律了。實際上,這個規律讓我感到驚人的熟悉。我曾經在探路者之旅的22個受罪的火星日里有過這種經歷。但是這一次,臥室改變了一切。不必再圈在漫游車里,我現在有了自己的小棲息艙。

醒來之后,用一個土豆作早餐。然后,從內部給臥室放氣。這件事干起來需要花點心思,不過最后,我還是搞定了。

首先,穿上EVA太空服。然后,關掉氣閘室內門,讓外側門開著(臥室連在上面)。這樣的話,就把包括我在內的臥室和漫游車的其他部分隔離開了。接下來,對氣閘室進行減壓。它以為只是將很小區域內的空氣排出去,但實際上卻把臥室也減壓了。

減壓完畢后,我將癟了的帆布拖進來疊好,再將它從外艙口取下來,關上外側門。下一步最累。當氣閘室再次增壓時,我得和折疊好的臥室一起擠在里面。增壓完畢,內側門打開后,我多多少少是滾進漫游車的。把臥室塞好后,我再回到氣閘室,按正常流程回火星地表。

這個過程是很復雜,但它確保了在分離臥室的過程中,不必對整個漫游車進行減壓。別忘了,漫游車里放著各種無法適應真空環境的設備呢。

下一步就是收集我前一天鋪在外面的太陽能電池板,把它們重新放回漫游車和拖車。然后快速檢測一遍拖車,進入它的氣閘室,簡單地掃一眼所有設備,EVA太空服都不用脫,只是想大概了解一下它們有沒有明顯問題。

然后回漫游車。進來之后,我馬上脫掉EVA太空服,開始駕駛。連續駕駛將近四個小時后,電力差不多耗盡了。

停好車后,我再度穿上EVA太空服,回到火星地表,將太陽能電池板鋪開,讓電池充電。

接下來是安裝臥室,基本上是把拆臥室的流程反過來走一遍。最后,讓氣閘室給它充氣。在某種程度上,臥室只是氣閘室的一個擴展。

盡管實際上是可以的,但我并沒有對臥室進行快速充氣。測試時這么做是想找到漏氣點,但這并不是一個好辦法。快速充氣會給它帶來強烈沖擊,最終會導致損傷。棲息艙把我當炮彈射出去的回憶一點也不美好,我壓根不想再來一次。

臥室搭好后,我就脫掉EVA太空服放松放松。大部分時間我都在看70年代蹩腳電視劇。一天里的大部分時光,我跟一個失業人士沒啥區別。

這個流程我會一直重復四個火星日,然后就要開始產氣日。

產氣日跟其他日子其實也沒什么太大差別,只不過是不再開四小時的車。我把太陽能電池板架好后,打開氧合器,讓它分解調節器儲存的二氧化碳。

它會把所有二氧化碳轉化為氧氣,并為此用掉一整天的電力。

整個測試很成功。我能趕上日程。

日志:SOL449

今天是個大日子。我要前往斯基亞帕雷利了。

漫游車和拖車全部打包裝載完畢。跑測試時它們已經裝得差不多了,現在則是連水也搬上去了。

過去幾天,我把所有土豆都用棲息艙的微波爐烤了一遍。這花了我不少時間,因為微波爐一次只能烤四個。烤好后,再把它們拿到戶外凍起來。凍好后,將它們全部放進漫游車的掛包。這看上去像是在浪費時間,但實際上卻很關鍵。旅途中我不用再吃生土豆,而是可以吃烤熟的(冷)土豆。首先,它們好吃得多。但更重要的是,它們被烤過。食物被煮熟后,蛋白質分子鏈會斷掉,這也意味著食物更易消化。我將從中獲得更多卡路里,而我正需要盡可能多地留住卡路里。

過去幾天,我對所有設備進行了診斷檢測。調節器、氧合器、RTG、AREC、電池、漫游車生命維持系統(以防萬一)、太陽能電池板、漫游車電腦、氣閘室,以及其他所有含有活動零件或是電子組件的設備。我甚至檢查了每一個發動機,每個輪子一個,一共八個,四個歸漫游車,四個歸拖車。雖然不會給拖車發動機提供電力,但作為備用也不錯。

現在一切就緒,可以出發,沒有明顯問題。

跟一開始相比,棲息艙現在只剩下個殼兒。我將它里里外外洗劫得干干凈凈,卸掉了所有關鍵組件,還切了一大塊帆布。可憐的棲息艙把它能給我的東西全給我了,我在其中生存了一年半,這就是我對它的回報。它真是活生生的奉獻樹(謝爾·希爾弗斯坦在1964年出版的繪本,描述一棵蘋果樹和一個人一生的故事。蘋果樹將自己從果實,到樹枝,再到樹干,分別在人一生中的不同階段奉獻給他。當他年老時,則讓他坐在殘根上休息。)。

今天執行了最后的關閉工作。供暖、照明、主電腦,等等,所有我未曾盜取,帶去斯基亞帕雷利的組件,都關掉了。

我可以將它們一直開著,反正又沒人在意。但是按照原計劃,在Sol31(本應是地表工作的最后一天)應當關掉棲息艙,并放氣,因為NASA不想在MAV發射時,旁邊還聳立著這么一個充滿易燃氧氣的大帳篷。

我想,關閉棲息艙,是對阿瑞斯3原始任務的致敬,那個我永遠也無法經歷的Sol31。

在我關掉所有設備之后,棲息艙里極為怪異地安靜下來。這種詭異的靜寂無法用言語來描述。我以前也離開過充滿噪聲的棲息艙,但我要么在漫游車里,要么穿著EVA太空服,它們都會發出自己的噪聲。

但現在,一片空寂。我從來沒有意識到火星竟如此寂冷。它是沙漠的世界,幾乎沒有大氣來傳導聲音,我可以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跳。

算了,哲學演講到此結束。

現在我已身在漫游車。(這是顯然的,因為棲息艙的主電腦已永久斷線。)我有兩塊充滿電的電池,各項系統功能完備,前路是45個火星日的行程。

要么斯基亞帕雷利,要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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