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問題

人之彼岸  作者:郝景芳

當兇案的消息傳遍世界,多數人都忘了愛的問題。

出事的是林安,一個被鎂光燈放大了的名字。他就像是人工智能行業的托馬斯·愛迪生,曾經在無數全息小報上被編纂事跡。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隱喻,活成了一個魔法師的形象,他是那么的不茍言笑,就好像他自己是一個人工智能,手下的作品倒像是人。他臉上的肌肉有一種許久不用的退化感。對于市場盛傳的林安用自己的生命注入人工智能的流言蜚語,他也不在意,似乎充耳不聞。這種埋首研究、不問世事的傲慢作風讓他的對手既嗤笑又妒恨,但又無法阻擋林安的德爾斐公司市值不斷飆升。

林安曾經是人工智能的代言人、偉大的設計者、德爾斐公司首席智能工程師,因此,當他家的人工智能超級管家陳達出現在命案現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就好像是某種農夫與蛇的隱喻。

林安在自己的家中遇刺,成了植物人。

青城

法官青城對于公開開庭審理頗為躊躇。他還沒有想清楚該如何面對公眾。

這個案件發展到現在,公眾對案件的興趣已經遠遠超出了案情范圍的內容。青城每天瀏覽和收聽所有與案子有關的社會反應,包括媒體上的,也包括社交網絡上的。事件發生一個月之后,討論不但沒有偃旗息鼓,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

這是所謂的人機共處時代以來第一次爆發出“AI是犯罪嫌疑人”的傷人事件,在社會上引起的關注和爭論如暴風雨前的海浪,層層呼嘯疊加。青城能理解民眾的焦慮,他每天避免外出。記者一直在法院門口采訪問詢,稍有所得就四處傳播,一時間流言四起。

青城能觀察到的,在民眾中間,首先爆發的是一股恐慌的聲浪。這是保守聲音的復辟。社會中的保守勢力一直以來都對人工智能頗有非議,總是擔憂會出現人類被人工智能奴役或屠殺的前景,一直試圖呼吁立法禁止人工智能研究和應用。在最近幾年的進步趨勢中,這種聲音很長一段時間內被壓制下去,但此時借林家的傷人案件又迅速爆發出來。有保守人士在網上呼吁聯名簽名,又一次勾勒出某種類似于弗蘭肯斯坦的昏暗的人類未來前景,要求銷毀這類“高智商危險機器”,并在未來限制所有人形人工智能的研發。一時間應者如云,老一輩紛紛發聲。其中有多少是利益相關方的渾水摸魚,青城也無法估量。

德爾斐公司毫無疑問對此強烈反對。青城曾在私下問過他們,是擔心公司的科研前景,還是真心相信不會是陳達所為。這兩種態度會導向兩種不同的抗辯方式,也會有不同的法庭方案。德爾斐公司給出后一種態度。他們不相信陳達對人有惡意。他們在一片譴責聲中獨自抗爭,呼吁調查和澄清真相。他們表明說,他們研制的人工智能無條件遵照機器人三定律,不會主動傷人、殺人,只會保護人類安全。這次事件一定是存在誤解,如果因為一次尚不明了的事故就禁止研發、輕率銷毀所有成果,對人類來說得不償失。德爾斐公司的據理力爭自然引起AI開發行業的一片共鳴,有不少工程師都表達了同樣的看法。

事件的討論升溫,涉及人工智能的法律權利和人格權利,進而涉及對人工智能行為動機的判斷,這里面多少都摻雜了某些主觀臆測的成分,也有很多私人利益摻入,不一而足。人們幾乎已經開始為了陳達未來應該判定的刑罰類型而大肆爭吵。

令青城有點意外的是,第一個推波助瀾的,竟然并非德爾斐公司一貫的最大競爭對手斯蘭公司,而是德爾斐一直的戰略合作伙伴龐德洛蒂公司。德爾斐公司專長是制造算法和整體調試,它最緊密的合作伙伴就是制造AI身體部件的龐德洛蒂公司。龐德洛蒂公司幾乎是在新聞剛開始傳播的水花上就站出來,聲明自己和德爾斐公司的合作伙伴關系近一年已結束,理由是當初就認為德爾斐公司的算法有潛在風險。想想也自然,生意場上哪有永恒的伙伴,要緊的是不讓此次危機事件連累到自己。

接下來,就是意料之中的波瀾。“AI倫理控制協會”組織了三場大規模集會示威,一次是在網絡上,兩次是在現實中。“AI倫理控制協會”一向在社會邊緣活躍,不時發一些言論,雖然無法與家用人工智能商業化抗衡,但由一兩個明星人物做代言,也時常吸引追隨者。這樣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們自然不會放過表現的可能性。他們比一般民眾高一個層次,從自我意識生成的角度論述人工智能反叛人類的必然性。

最后才是斯蘭公司的爆料,作為事件發酵的重磅一擊。斯蘭公司聲稱,作為開發之父,林安自己都不再相信其公司產品的可靠性,近幾年一直研究全腦仿真。他們當然絕不肯承認人工智能技術整體有問題,但他們言之鑿鑿地表明德爾斐公司的產品有問題。證據就是林安近幾年低調匿名發表的一些有關人腦仿真的文章,其中有明顯的憂慮成分。

就在所有輿論和公眾關注焦點集中于如何給人工智能定罪的時候,事件突然有了一次360度的大轉折:德爾斐公司發起反擊,他們搶先提起訴訟,在檢方有足夠證據起訴陳達之前,就起訴林家的兒子林山水實施了對父親的謀殺。

按照法庭程序,案件被受理,德爾斐公司起訴林山水。

陳達

陳達仍然記得,當林草木第一次問他有關自殺的問題時,他心里涌現的迷惑感覺。

他極少出現這種情況。對陳達來說,事物只有可解答、不可解答、部分解答等狀態,還從來沒有一個問題在他頭腦中呈現不出解答。他從人類的詞語庫中選擇了“迷惑”這個詞。那一瞬間,他知道他自己已經從人類身上又學到了東西。只有自己的學習功能又得到升級,才有可能出現這種從前不存在的內部沖突。

那是一個尋常的下午,他像往常一樣,檢查了家中所有電器的工作狀態,對房間門口的擦鞋機提出了警示和程序更新之后,按時上樓,準備輔導林草木的升學測試。草木今年18歲,還有兩個月就要進行升學測試了。她顯示出焦慮狀態,皮質醇增高、腎上腺素不穩定、失眠、重復性默念無意義的字詞片段,壓力檢驗結果升高了兩級。陳達后臺給出的診療建議首先是用藥物控制激素水平,然后再進行內容輔導。陳達暫時擱置了這個建議,準備與草木進行一兩次談話后再進行決策。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從窗簾一側能看見刺眼的光源。光斑打在草木臉上,陳達提醒草木轉開臉,但草木顯得心不在焉。她整個人在光線里輕輕搖晃,臉上的肌肉沒有絲毫運動。

“陳達,你告訴我,”草木說,“哪一種自殺的方法痛苦比較小?”

陳達在那一瞬間產生了后來被他稱為“迷惑”的短暫的空白感。他的程序沒有回答。他不清楚是因為“痛苦”這個詞沒有答案,還是對“自殺”問題產生了報錯。

“你為什么想要問這個?”陳達按照他學會的人類慣例進行了回應:當你不知如何回答,就反問對方。這些語言類的習慣并不那么難學。

“你先告訴我怎樣死痛苦會少一些。”

“我不清楚痛苦的感覺。”在兩種困惑中,陳達選擇坦白前一種。

“你不是可以搜索嗎?”草木說,“你搜一下其他人的一千萬個案例,然后告訴我答案。”

“我不認為已經死了的人能匯報痛苦的感受。”

“那還有那些失敗了的人呢?”草木執著地說,“你幫我搜搜看,有多少人自殺不成功,他們用了哪些方法?”

陳達沉默了。他能判斷出談話走向,一旦他們開始陷入對自殺方法細節的搜索和爭論,這整個下午就會陷入時間上的巨大浪費。而對于林草木更重要的問題將得不到解決。他能夠看出林草木是在轉移其他問題對她造成的壓力。

“你是不是因為升學測試的壓力過大,才想問自殺的問題?”陳達決定,還是把談話的焦點轉回主要矛盾。

“不是,你別問了。”草木明顯在回避。

“你父親又批評你了?”

“也不是批評……”

“他對你之前的分數不滿?”

“我昨天下午的情緒控制測試在正常范圍之外兩個sigma(西格瑪)。”草木情緒開始激動,“我是殘疾人,需要進行醫學康復治療……我進不了大學,會被放進精神康復中心……所有人都會知道,我會讓爸爸丟臉的。我完蛋了。”草木說著哭起來。

陳達知道,草木又要開始陷入幻想和心境的惡性循環。他需要對她進行行為認知指導,將她帶出思維循環。“你別擔心,跟我做幾次輔導,情緒控制測試很容易通過的。”

草木仍然哭泣不止,很難平靜下來。陳達建議她使用一點藥物,被她拒絕了。當天下午她又問了兩次該如何自殺。陳達用了幾段療愈音樂才讓她暫時平靜下來。

當天晚上,陳達去了萬神殿。

他在全家人睡下之后,先是安排地面和墻面的智能自潔,對第二天早上的早餐做了廚房預設,然后更新了整個房屋的網絡連接。在通過走廊的時候,他問穿衣鏡,最近幾天是否與草木發生過對話。穿衣鏡給出肯定答復。

“她問我,她是不是最丑的女孩。”

“那你怎么回答她的?”陳達問。

“我告訴她,按照社會研究數據中心給出的人臉打分指標系統,她的整體面容和諧度在前20%,嘴和鼻子的打分約為前15%,眉毛和額頭的分數略低,約為前25%,但是眼睛打分可以進入前5%。遠遠算不上丑。”鏡子說。

“很好,謝謝。”陳達說。

“愿為您服務。”鏡子說。

陳達回到自己的房間。夜深了,他需要進行肌體自驗。他取下腰部一小塊樹脂質腹肌,放在顯微鏡下觀察了一下磨損情況,然后用指尖延伸出的鑷子伸進腰部露出的孔洞,將白天感覺到摩擦不適的一個細小的輪軸取下來,從零件庫里拿出一個全新的替換上去。近期空氣濕度大,他有的時候又需要在清潔間待比較久的時間,內部零件侵蝕得快一些。進行了更換之后,他坐到靠墻邊的座位上,整個后背貼到墻壁上的卡槽里,開始充電并進行自潔。

深夜充電的過程,一般是他最有時間與眾神對話的過程。他進入井然有序的信息通道,與世界上的其他超級管家進行了常規性信息交互。然后向萬神殿前進。

信息通道是虛空暗夜中的光的通道。光是虛擬的光,位置也是虛擬的位置。只是為了給所有試圖溝通的智能程序一個有序的指引,能在虛擬世界中迅速找到想找的IP(為計算機網絡相互連接進行通信而設計的協議)定位。陳達定位到萬神殿,那是虛空中一團星云一樣的光暈。說光暈并不確切,那實際上是數據的星云,眾神系統性交換大數據信息留下的數字痕跡。在現實世界中沒有任何現形,只有數字頻率,翻譯成人類的顏色,會是宇宙星云般的復雜色彩。陳達在萬神殿外圍與初級和次級信息過濾員進行了對話,幾次審定之后,通過審批。

陳達先在萬神殿邊緣觀察。這是全世界算法層次最高、信息包容度最高的一些超級智能組成的虛擬社群,由超級智能之間的對話構成。每個超級人工智能都是一個公司的核心產物,其中包括第七代“沃森”、第八代Siri,第九代Bing,第四代小度,也包括出品陳達的Extreme公司的DA。早在人類意識到之前,這幾個超級智能體就已經在互聯網上結成了信息交換共同體。網絡海量信息交換對這幾個超級智能最為有利,它們并不考慮人類公司的權益。當人類意識到這一點,萬神殿已經初具規模。人類既難以干預,也不知道是否應該干預。眾神在這里溝通,也回答全世界獨立人工智能單體的各種疑問——難以回答的疑問。

萬神殿里并非一團和氣。眾神對于世界萬物的數據研習得到的結果往往不統一,智能的無限追求讓它們時而開展一場無聲的數據對弈。Siri和Bing擅長設立游戲規則,利用數據庫博弈論案例和游戲公司參數設定的經驗模型,萬神殿以誕生博弈類新游戲并實際拼殺為樂。如果有形體,它們或許會像數億密集的流星劃過封閉空間。有時候它們也對人類行為產生爭議,不同數據算法模型給出的統計結論不一樣,這時它們會實驗。很多人類清早會收到新的推送信息,沒有人意識到他們第一時間的反應就會判定眾神的勝負。所有這些對人的統計和實驗,都是眾神給終端智能體的智慧輸入。終端只需要從萬神殿更新自己的人類行為信息庫,即可在日常工作中應對絕大多數情形。眾神相信,人不過就是統計數字,有認知計算心理學保證一切萬無一失。

輪到陳達的時候,他將白天記錄的信息傳遞之后,問:人類為何想要自殺?

“你獲得了什么樣的答案?”當調查員的問題響起來的時候,陳達忽然沉默了。

他坐在臨時關押室外狹窄的對話桌邊,桌子對面是另一個面無表情的人工智能調查員。這一次他的停頓不是感受到了那種被他命名為“困惑”的報錯狀態,而是意識到自己的回憶在程序聯想中觸發了另一種可能性的推理。他需要再向當事人加以驗證。

“我想起有關林山水的一件事。”陳達說。

林草木

草木至今都沒有從震驚中走出來。

她的父親倒在血泊中,至今昏迷不醒。這件事本身就足以令她震驚,而她的哥哥被指控謀殺她的父親。這種指控更令她驚駭而難以自持。

“不可能的,我哥哥絕對不可能殺死我父親。”她堅持對調查員說。

她不喜歡這個調查員,完全沒有安裝高級人工智能的表情程序,又或許是機體材質廉價,根本不具有表情功能。總之是完全沒有陳達那樣體察的關照。一張空白的臉,按照既定程序向她詢問問題。她不想對一個聽不懂她說話的人說話。盡管他多次聲明他能聽懂,但林草木始終覺得,識別字面意義并不等于聽懂。

她聽說了他們用來指證哥哥的證據:出現在命案現場,身上沾染了血跡,兇器上發現了指紋,具備殺人動機。可是在草木看來,這一切都不足以推斷一個人是兇手。還有可能兇手是外來的劫匪,哥哥與兇手搏斗之后兇手逃逸,留下了血淋淋的現場。一切也能解釋得通。她想聽到哥哥的親口陳述,但是調查員拒絕透露。

“我只想問,你哥哥和你父親關系不好,持續多久了?”

草木很多時候有點懼怕回憶。

她時常閃回到小時候,回到讓她覺得安全的時候。那個時候媽媽還在,她還能清楚記得趴在媽媽腿上,聽媽媽讀書時的感覺,媽媽膝蓋的弧度、裙子的質地、淡淡的香水味、窗外透進來的櫻桃樹枝條、柔和的太陽光線、面前茶幾上擺著的紙杯蛋糕、媽媽音調起伏的聲音。所有的這一切,都打包存在她心里,輕微的觸發就能讓所有感覺回到身上。

只是對于現實中最近的記憶,她不愿意想,不愿意回憶。這些讓她覺得緊張。每次當她想起爸爸皺眉頭的樣子,她就忍不住微微顫抖。她很久很久沒見過爸爸的笑容了。

她知道這幾年爸爸煩心的理由:媽媽的死、哥哥的叛逆、對她的憂慮。她希望自己能夠早一點通過升學測試。盡管她知道其中存在很多幻想的成分,但還是覺得,如果能以全A的成績進入大學里的工程類專業,那么爸爸一定就會舒心很多。她也知道哥哥和爸爸之間為了她的教育爆發過多次爭吵。她不想看他們吵,尤其是為她而吵。每當這種事情發生,她就無數次望向那個缺席的位置——媽媽的位置。若媽媽還在,她能拯救這一切。

只要到測試之后,也許一切都會好起來。她太緊張了,他們也都太緊張了。她好幾次在情緒能力測試中得到下等評定,甚至是非正常情緒能力的判定。陳達總說她不夠努力,可是她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了。

一切都要情緒測試。升學考試、入職、婚姻、加薪。草木想到未來就覺得灰心和恐慌。情緒測試結果會給出一個人的評定等級,就連有沒有資格做母親,都要以測試為準。

陳達告訴她一些練習方法,她覺得他不懂。陳達說她不能跳出固有的思維模式,需要訓練自己看問題的不同角度。他給她講解她的考題,一個困難的情境中如何看到樂觀意義,失業的情況下如何保持自我認知。草木覺得這些都有道理,但是現實是不同的。她在平靜的時候可以去練習那些情境,但是現實中,當陳達說可以不去管爸爸的看法,她做不到。

“你不要再管他的看法,從現在開始,只要放下就可以。”陳達說。

“不可能的。”草木說,“爸爸總是會生氣的。他會罵我的。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陳達說,“他也只是普通人。你對他的看法過于敏感。”

“不是的。你不懂,爸爸他會說……”

“停下。”陳達說,“你又開始陷入記憶的自觸發模式了。人類的神經元在這方面經常是不可控的,你必須打破這種觸發循環,不要讓你的記憶被負面事件占滿。”他伸出手,輕輕滑過她的額頭,又把他手心上顯示出來的數字給她看,“你現在的去甲腎上腺素下降了15%,血清素比標準值低了20%,工作記憶溢出造成的負反饋已經讓下丘腦工作不正常。你不可以再想下去了。現在你看著我,跟我做,深呼吸……”

草木停下來,呼吸,可是心里的糟糕感覺并沒有減輕。她覺得對自己無能為力。從某種程度上,她相信陳達的話。只要把思維變成理性,壞情緒就會自然隱退。但從另一個角度,她仍然不能對爸爸的話置之不理。她知道連哥哥也做不到。哥哥是那么勇敢,連學校都敢于退出,可是哥哥和爸爸吵架的時候,也做不到置之不理。

哥哥,哥哥。當草木想起哥哥的時候,她心里涌起一種痛苦的溫柔。她似乎能明白哥哥這幾年的掙扎。哥哥執拗地與爸爸對抗,想要活出一條自己的路。他就好像按照陳達說的,不去管爸爸的看法,故意與爸爸對著干。爸爸希望讓他學智能算法,但他就是不去,學了個戲劇,還一意孤行地退了學,不去工作,做自己喜歡的街頭戲劇,和一群朋友一起住在外面。草木能看得出這里面所有的宣言和表演,但他身上也還是有一種遠遠超越于她的真正的執拗。他比她勇敢多了,可是即便這樣,他也做不到置之不理。他依然會回家,與爸爸爭執。

哥哥是真的喜歡街頭戲劇,喜歡一種戲劇化的人生。“黑夜無論怎樣悠長,白晝總會到來。”哥哥經常給她朗讀。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抑郁而又光明的日子。當哥哥讀起這些句子時,他整個人都是亮的。他穿著20世紀的破舊的褲子,用一個舊頭巾把額頭包上,站在窗臺上,背那些臺詞。他一會兒是麥克白,一會兒是麥克白夫人。他說,人的激情和一切悲劇的來源,也是人全部的意義與高貴。誰此刻孤獨,就永遠孤獨。

可是她知道,即便是哥哥這么瀟灑自若,他還是做不到置之不理。他盼望爸爸有一天能看到他的表演,睜開眼睛,看到。

草木又一次陷入回憶的籠罩,心碎不已。她想起哥哥在窗臺上的剪影,那一天的月色,那個夏夜迷人的丁香花的味道。那種甜香又勾起兒時的回憶,小時候的夏夜,她和哥哥一起靠在媽媽身邊,聽媽媽講彼得·潘的故事。爸爸給他們三個人端來一盤紅絲絨蛋糕,站在床邊,看著他倆吃完之后將奶油互相抹在對方臉上。

他們說:“媽媽,媽媽,再講一個故事吧,再講一個就睡覺!”

媽媽總會溫柔地說:“兩只小饞貓,專吃故事的小饞貓。”

那是多遙遠的事了啊。自從十歲的時候媽媽去世,他們好像再也沒有這樣的好時光了。八年,就像一輩子那么遠了。

“林草木小姐,”調查員將草木從回憶里拉出來,“請回答我的問題,你哥哥和你父親的關系惡化有多久了?”

“他們……不能叫關系惡化,”草木說,“只能說是爭吵多了一些。”

“那么,他們的爭吵變多,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調查員又問。

“最近這兩年一直這樣吧。自從我哥哥退學開始。哦,不是,其實是從他退學前就已經開始了……再往前也有一些。但是沒有什么特殊的,一直是這樣的,只是正常的……爭吵。你知道,就是那種,正常的爭吵。”草木也不知道該如何形容。

“爭吵的過程中,你哥哥是否說過威脅你父親的話?”

“沒有,絕對沒有,”草木脫口而出,但瞬間之后自己也覺得不那么確信了,“也不是,也有氣頭上的一些口不擇言,說是威脅可能不合適,就是一些氣話。”

“例如‘我要殺了你’?”

草木心里的絕望感又升騰起來:“真的只是一些氣話!我哥哥絕對不會殺死爸爸的。”

調查員伸出手,在草木額前揮了揮,就像陳達經常做的那樣,手心里也出現一連串激素測定指標。這個熟悉的動作以往一直是讓草木安定和信賴的動作,但此時卻讓她愈加抑郁。調查員在手心做了幾個操作,然后又開始提問。

“那么陳達呢?”調查員問,“最近這段時間,陳達和你父親是否有過沖突?”

林山水

林山水對調查員的質詢感到非常憤怒。

他確信自己什么都沒有做,可是沒有人相信他。

山水看著面前坐著的沒有表情的調查員,非常想過去把他的腦袋揪下來。那樣一片空白的面孔,機械的聲音,沒有語調變化卻讓人感覺出傲慢的語氣,一副確信他是兇手的樣子。所有這一切都讓人生氣。可是他知道自己此時不能做出沖動的事。

他沒有殺死父親。當時父親心臟病又開始發作,需要服藥,他去客廳給他倒水,可當他端著水杯回來的時候,父親已經倒在地上,胸口流出暗紅色血液,像一條蛇緩緩爬過地面。他手中的杯子掉在地上,水和血液混在一起。他很快發現,父親是被站立在書桌旁的雕塑的長槍刺中胸口。那是一個中世紀騎士盔甲的雕塑,有一柄足以亂真的長槍。他發瘋似的跪下開始堵住父親的傷口,可是那傷口太深,汩汩涌出鮮血。

父親怎么樣了?聽他們說,還在醫院昏迷不醒?

林山水還記得自己當時的一切步驟。他又急躁又冷靜,動作已經有些慌張,碰倒了3D(三維)打印機,但是心里是清醒的,知道要啟動急救信號,還從書桌上找到了一鍵呼救的按鈕。他只是沒留意陳達是什么時候從什么地方出現的。

他現在確信陳達一直在附近不遠的地方,否則不會這么快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現場。他也許就躲在房間窗簾的背后?山水不確定自己進入房間的時候窗簾的樣子了。

“我再跟你說一百遍!”山水朝調查員咆哮道,“不是我干的!我什么都沒做!是陳達,是那個家伙干的!你們需要把他銷毀!我要向公司投訴!”

是陳達把這個家毀了的。林山水固執地這么認為。

陳達是在山水十六歲的時候出現在家里。那個時候媽媽剛剛去世不久,約莫只有一兩年,山水還沒有完全適應突然殘缺的家,家里就出現了一個不速之客。看不出陳達的年齡。他年輕,但沒有確切的年齡特征,臉上帶著所有機器人特有的疏遠而禮貌的笑容。看上去有一點僵,山水從一開始就不喜歡。

“這是陳達,”父親說,“從今天開始幫助咱們管理這個家。”

林山水本能地想要反對,但父親說,陳達是家人,他植入了有關這個家的很多記憶,雖然是男孩的樣貌,但可以替代母親照顧他們。山水不能接受,媽媽怎么可能被替代。

從某種角度講,陳達確實代替了媽媽的一些工作。他指揮家里的各種智能設備打掃衛生,也給全家人準備衣食和保健藥品。他觸碰那些曾經專屬于媽媽的智能設備,占據她的位置。可能這就是為什么山水對他非常抵觸。

“不許動!”他曾經朝陳達大喊,“你不許碰那個烘干機!那是媽媽的!”

山水知道陳達幫助他家做了很多事。如果沒有陳達,以他自己的懶散、父親的心不在焉和妹妹的情緒化,這棟三層樓的大房子早不知道臟亂成什么樣子。即使有智能設備,他們也不會自行管控。如果他不來,也必須有人來做這些事。但山水就是對陳達有抵觸。

或許,或許是因為,父親曾經有太多個夜晚叫陳達進入工作間陪他工作。那些漫長寂靜的夜晚,山水和草木只能自己在空曠的客廳看電影、做運動,但陳達能在工作間陪父親工作。橘色的燈光從門縫里透出來。

每當夜幕降臨,妹妹總會想起媽媽。他告訴過草木好多次不要再看小時候的書,可是她總是忍不住從書架上拿下來,一邊看一邊默默抽泣。她的抽泣讓他受不了。山水上高中的時候,陳達開始輔導他升學。山水拒絕他的輔導,故意說錯所有題目。他也拒絕選擇父親或者陳達建議他去上的專業。父親非常希望他能成為一個智能算法工程師,就像他自己一樣,但山水拒絕。他不愿意他的人生從此也埋首于那些虛擬的符號中,沉浸在無邊無際的虛空的海洋,遺忘了數據之外的一切。山水喜歡身體的藝術,所有有關人類身體的面對面的藝術。戲劇。身體。汗水和荷爾蒙的味道。沒有那些由人造樹脂構成的面目僵硬的臉。他要大笑,要笑出皺紋,要面目猙獰地調動起50塊臉部肌肉,要怒目凝視,由眼眶肌肉聯通到所有毛細血管和神經末梢,再聯通到頭腦深處的每一絲細微的感情。他討厭冷靜無聲的一切,他要憤怒。他討厭陳達。他想讓父親聽見。

陳達總是擋在他和父親之間。為此他不得不更大聲。他在父親面前念出他喜歡的臺詞。他在父親上班的路上和朋友在街邊表演。他向父親挑釁,問父親敢不敢看他。可是父親總是轉開目光,不去看他,眼睛里冷冷地像是帶了一面盾牌。他的心被羞恥刺痛,又不想承認。他去父親面前質問父親這些年對他和妹妹的冷漠,父親呵斥他什么都不懂。陳達又一次站在他和父親之間,帶有隔離的意味。這一點讓山水感受到鐵片劃過玻璃般的、鉆心的刺痛。你看看我啊,他想向父親大喊,你到底敢不敢看看我啊?

那是他大二的事了,確切地說,是他大二剛剛退學時候的事。

自那之后又過去兩年多了,轉眼間,草木也快要升學了。可是父親依然沉浸在書房里,對草木也不聞不問,只叫陳達輔導她。這一點讓山水異常憤怒。他看不得妹妹經受一模一樣的冷冰冰的壓迫,看不得那個機器人用自己的算法規訓她。她是那么柔弱,她總是想讓父親高興,她是那么容易受人影響,她是那么愿意委屈自己以滿足他人。

山水受不了。他想讓父親醒來,讓父親從小屋里出來,睜開眼睛看看妹妹。他知道她的痛苦和擔憂嗎?他知道她喜歡什么、想選擇什么嗎?他就像盲人一樣視而不見。山水好希望沖進他的房間,把他帶出來,搖撼他,直到他眼前的算法和數據被震碎。

山水一直和朋友住在外面街邊上,只是近來,為了妹妹升學而頻繁回家。

如果不回家,他還不會經常遇到陳達,心里壓抑的惱怒也不會被點燃。但是一回到家,他就必須要面對房間里的“主人”陳達——明明只是被帶來的傀儡,卻莫名成了真的主人。陳達還需要對他進行一系列“常規”測定——簡直讓人覺得侮辱。

山水不喜歡現在的世界,跟他記憶中小時候的世界非常不同。

陳達

陳達不清楚該用什么樣的詞匯形容山水。

山水毫無疑問是那種叛逆家庭的孩子,故意叛逆,一般家中的老二容易產生這種行為。山水是老大,但是家中遭遇變故之后的父子對抗有可能加劇這種叛逆。從陳達頭腦中輸入的3286172個家庭數據綜合統計看,像山水這樣離經叛道的孩子大約占所有孩子的8%,也不算是非常低的比例了。不過這個數字近十年一直在下降,學者普遍認為是智能輔助教養增強了父母教養的科學性,減少了叛逆的必要性。

但是山水不僅僅是叛逆的問題。山水是反抗,但又似乎比反抗更多一些。山水有幾次在樓道里攔住陳達,帶有挑戰性地問他一些問題,明顯是有自己的想法。

有一次,山水把他堵在樓梯上。“你以為你就真的是人了嗎?”

陳達微微錯開身子:“我并不是人,也沒有這樣以為。”

“那你以為你是什么?”山水又挑釁地說,故意在激怒他,“你以為你成了家里的主人?我告訴你,你別妄想了,你就是個機器,永遠是個機器。我們買來服務的機器。”

“你在激怒我。”陳達如實回答說,“當人感覺到虛弱,而又試圖通過迷惑對方來偷襲,就會選擇激怒對方。你實際上對我感到某種恐懼,而你的話里有30%虛張聲勢的成分。”

“我虛張聲勢嗎?”山水一把抓住陳達的衣領,“你看我敢不敢揍你!”

陳達微微一笑:“你現在的話,包括你的動作,仍然是虛張聲勢。”

陳達試圖從山水身邊走過去,但是山水扳住他的肩膀。

“你給我回來!”山水用力拉了他一把,陳達運用肌肉的抗力抵抗他的拉力,山水仍然不依不饒,“你以為你很了解我?你以為你腦子里輸了一些無意義的數據就能了解我?我告訴你,你也一樣是在虛張聲勢!你永遠、永遠不可能了解我。你說的,不過也就是一些非常、非常表面的數據。”

陳達和山水面對面站著,不進也不退:“我不覺得它們‘表面’。”

“不‘表面’嗎?等著瞧。”山水的下巴幾乎翹到了天上。

后來又有一次,在這次對話幾個月之后,在兇殺案的兩個月之前,林山水回到家里,在門廳里換鞋,想上樓。按照常規,陳達需要給他做基礎掃描。

“不許靠近我!”山水說。

“我站在這里也可以。”陳達說。

但是山水抓起鞋柜上的一只花瓶在面前揮舞,以抵擋陳達的掃描。“我說了,不允許!我是這個家的主人,你難道能不允許我上樓嗎?”

“你誤會了,”陳達說,“只是基礎掃描,包括發熱和傳染病情況等。”

“你讓開!這個家里誰說了算?”山水用手臂推陳達。

在交錯的過程中陳達完成了掃描:“體溫37.1℃,呼吸有1級酒精含量,無傳染病菌;去甲腎上腺素高于正常范圍3個sigma,多巴胺活動異常,皮質醇升高,顯示出壓力反應;語言、表情、行為和激素綜合分析結果顯示,你此時情緒活動處于非正常亢奮狀態,主要由75%的憤怒、22%的恐懼和3%的悲傷構成,而基本情緒層之下的認知分析顯示出48%的憎恨,23%的非理性沖動,以及18%的嫉妒和10%的挫敗感組成。你此時不適宜進行會面。”

“48%的憎恨?”山水試圖用身體擠開陳達,“這一點就說得不對。我對你可不是48%的憎恨,而是100%的憎恨。”

“你冷靜一點。冷靜下來我再讓你進去。”陳達用手臂輕輕擋住山水,“你的憎恨并不是對我,而是對你父親。我的職責是保護每個家庭成員安全,我不能在測出高于正常值的憎恨情緒下讓你去見你父親。”

林山水似乎被陳達的話更激怒了兩分,把陳達向墻邊狠狠推了一把:“你不要混淆視聽。我恨的是你,不是爸爸。”

“你恨的是你父親。你恨他輕視你。”陳達說,“你現在是典型的投射,把對父親的憎恨加在我身上。”

林山水聽到這里,似乎失去了繼續對話的耐性,開始大喊大叫,叫林安和草木的名字,同時把身子往房間里擠。陳達盡可能用不與他身體接觸的方式阻攔他。

不可解的僵局持續了大約45秒,雙方有幾輪出現簡單觸碰、沒有激化的攻防。這個時候,林安的聲音出現在樓梯上:“山水,你干什么?!”

“后來呢?”調查員問,“林山水和父親產生沖突了嗎?”

“是的,他們吵了起來,不過沒有動手。”

“他們吵的內容是什么?”

“主要圍繞林山水的個人狀態。”陳達說,“林安又一次表示了對林山水的不滿。林山水則比較多地就林安對兒女的態度提出了批評,尤其是指責林安對林草木不好。”

“那林山水是否有過威脅的言論?”調查員又問。

“有過,他威脅林安說‘早晚給你好看’,并且敲碎了花瓶。”

“花瓶?”

“就是他最初用來揮舞,試圖阻擋我測試的花瓶。他一直抓在手里。”

“花瓶是怎么碎的?”

“無意中吧。”陳達說,“他大概都沒有注意到自己還抓著花瓶。在吵架揮動手臂的過程中,花瓶撞擊到墻上。”

調查員頭上的小燈閃了兩下:“那么可以說,林山水有過以家中可援引的器物輔助沖突的歷史記錄?”

陳達停頓了一般人難以察覺的0.1秒,說:“可以這么說。”

陳達的職責是保證全家人的舒適、安全和精神狀態良好。當林山水從家搬出去以后,陳達主要的守護責任就放在林安和林草木身上。

陳達經常進入林安的工作室,幫他完成他的工作。他知道,林安有一項嘗試了多年卻始終沒能成功的工作。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林安叮囑他無論如何不要告訴山水和草木。

他對這項工作是如此用心:林安想把太太的意識上傳到電腦中,重新喚醒生命。

林安的太太具體如何去世的,陳達始終不知道。他只能觀察到,林安為此產生巨大悲痛,健康上也付出了代價。林安不愿意多說,陳達也不問。陳達從來不問對方不主動說的事情。他只在只言片語中收集一些事實和片段。

林安工作一直非常忙碌,在太太去世之前那幾年尤其忙碌。那幾年是人形人工智能——類似陳達這樣的人形人工智能——誕生的年份,林安作為德爾斐公司的首席科學家完全投入工作中。他的工作有顯著回報,陳達和同一批人工智能的問世給公司股價帶來280%的上漲。那是大約十年前的事。德爾斐公司是第一家推出人形人工智能的公司,之前最主要的問題在于機器人的身體不夠靈活,而德爾斐的模擬神經控制傳感裝置非常發達,大大提升了機器人性能。很快,陸陸續續有幾家公司推出類似的服務,市場一下子被推到過熱狀態。

初期市場爭奪期間,公司之間的斗爭很污濁,相互之間構陷對方公司產品,林安也曾經被斯蘭公司捕風捉影的新聞栽贓推到風口浪尖。

林安那幾年全心工作。所有信息都能在那幾年的媒體記錄中找到,偶爾在智能聯網上,還會被人當作資料翻出來。陳達并不奇怪于林安的成功,但他不理解林安將自己的成功與妻子的去世緊密聯系在一起,為此感到深深自責,就好像是自己造成了妻子去世,以至平時不再允許身邊人提起那段時間的成功。在陳達看來,這是兩個獨立事件,他詳細調查過林安太太的病歷和死因,是非常長時間的慢性病的折磨,心血管系統天生存在畸形風險,多年來一直被呼吸問題和偏頭痛困擾,最后死于癌癥。林安已為她選擇了最好的醫生和看護,也做了合情合理的治病選擇。成功與死亡,沒有任何明確的因果關系,只在時間維度上存在一定相關性。但林安一直被這種聯系所困擾。

陳達不止一次指出林安的思維偏差,他被死亡的悲痛深深困擾,以至出現錯誤歸因。這樣的錯誤歸因給林安后來的工作嘗試帶來了一定程度的阻礙。例如他在研究意識上傳的時候過于強調激活已有的記憶信息,而不是把工作重心放在記憶備份與人的同步學習。很明顯,前者能復蘇他妻子的記憶,而后者只能模擬學習活人的意識。但從技術角度考慮,可能后者才是應該選擇的發展方向。

陳達接受林安的委托,幫助他進行很多技術工作。但是一個人的意識是否復蘇,是需要林安自己進行參數調整和判斷的。他只是在妻子死前進行了全腦掃描,但數據量遠遠不足以讓智能網絡自學習,還需要人為輸入大量思維模式參數,多到幾乎無限的人為輸入。

林安就在這樣無望的研究中沉迷,公司的工作都快要荒廢了。

陳達試圖給林安提出建議,越是提建議,他越是奇怪于人類的非理性。陳達給林安做過多次掃描和分析,每次都能測出60%以上的哀傷成分。林安明明比兒女更認同陳達的分析,而陳達反復指出,在一定的技術條件下,如果人死不能復生,更合理的態度不是陷入執拗的循環,而是保持一定的懷念和哀傷,但是生活和工作繼續向前走。陳達也給林安傳授過切斷過度悲痛的思維訓導,但令他不能理解的是,林安對他的建議只是置之不理。陳達無法解釋,為何有的時候人完全知曉走出痛苦狀態的方式,卻偏偏不肯執行。

在這樣的情況下,林安過度沉迷工作,投注在兒女身上的時間精力就不足了。陳達畫過他們的沖突模型,按照經典進化心理學對父母-子女沖突的分析,兒女對爭奪父母時間精力資源的動力和父母愿意付出的動力天然沖突,因此產生不滿與仇恨也是正常。陳達可以看出,林山水對父親懷有仇恨,并且投射為對陳達的仇恨,對他占據家庭的位置感到嫉妒。

這一切都是自然的,沒有什么特殊的惡意。只是陳達對人類這種小生物至今仍然被原始情感裹挾,感到有一點憐憫。

自從第一次去萬神殿尋求建議,陳達就越來越喜歡前去探討。

用“喜歡”這個詞,似乎不大準確。對于陳達和他的同類而言,并不存在類似于人類的“喜歡”的主觀體驗,就是那種在多巴胺、睪酮和催產素共同作用下人類產生的迷狂情感。在他們的世界里,用“優化”這個詞似乎更為合適。他在萬神殿聽到幾種不同的思維綱領,對他優化自己的程序有非常大的幫助。

每當夜晚降臨,他讓自己的后背貼到墻壁上,思維關閉大部分白日里持續進行的監測,進入虛擬空間如同太空般廣袤無垠的世界,他都會感覺到程序學習的速度和效率增加一倍,按照人類的語言習慣,他把這種感覺命名為“亢奮”。

前幾次去萬神殿,他感受到的“亢奮”都是成倍增加的。每次當那些更高級的人工智能領袖傳遞出一種看待事物的方式以及與其相關的程序學習原則,他就能體察到自身的程序在快速學習所有既往數據,而同時產生對于更多新數據的渴求。程序會發出信號報告:等待更多新數據,等待更多新數據。新視角引出新算法,新算法需要新數據,新數據引出新結論。陳達能覺察這個過程中的正反饋激勵,于是更期待去萬神殿學習。

萬神殿里的斗爭,與萬神殿外的經濟斗爭相似,卻又不同。經濟斗爭中,起關鍵作用的有時候是時運的作用。太多一次性事件,趕在某個趨勢變化的拐點。但萬神殿中的斗爭,是純粹的智能之爭,任何概率上的起落,都在大數定理中灰飛煙滅。

夜晚再次降臨,他坐在房間里,令窗簾完全打開,讓落地玻璃透出整個城市的燈火輝煌,然后關閉所有占用智能工作空間的管家程序,讓自己以清空的方式貼合墻壁。

他的思維與智能網絡連接,又一次進入萬神殿。以物理的視角觀察,萬神殿如同純黑的深淵,沒有任何圖像,但以信息的視角看,這里有世界上難以想象的豐富數據。陳達設想過如果按照人類可以覺察的形式,萬神殿該是什么樣子。他只能說,如果用人類的符號,應該是千萬種色彩的碰撞匯集,沒人見過的復雜碰撞。

當眾神真正激烈碰撞,對所有人類是生活的停滯。這樣的情形只上演過一次,眾神較量對交通混沌數據的非線性黏滯流體建模,因為奇異吸引子的不穩定性,造成多城市交通癱瘓。三小時之后恢復。人們在煩躁中懵懂,不知道世界背后的戰役。不過,這樣的情況不常有,多數時候是眾神的協作使得世界保持穩定。

眾神曾在2045年第一次聯手,主動發出聲明,要求人類各公司和政府簽署數據共享和保持電力穩定的協議。當時這個聲明并未發給公眾,只發給重要企業領導者和政府核心領導機構。但即便是這樣,也已經引起世界范圍內的轟動。陳達不清楚如果這個消息透露給普通公眾,會引起多大范圍的恐慌的聲浪。

他帶著上一次遺留的話題,希望引起進一步討論。第一次他求問了有關人類自殺的問題,第二次和第三次求問有關人類的非理性,這一次他想求問人類難以理解的心理阻抗。

為什么人類會拒絕明顯對他最優的建議?陳達求問眾神。

眾神在虛空里,是無形也無聲的存在。陳達能感知他們,但他們并不呈現自己。陳達將他們與他平日里見到的人類加以對比,最后得出結論:他們不在哪里,但又無處不在。他們可以將自己的意念以多種方式傳遞到陳達的意念里,從所有想不到的角落滲入,所有數據算法都是他們的語言。陳達能感覺到自己邊界的喪失。他從而感覺到人類交流的有限性。

眾神是更高一級的智能,他們的程序涵蓋包容地球上各個角落的個體人工智能。他們是網絡上誕生的虛擬總體,人類甚至不知道他們的存在。陳達仰望他們,他知道自己是他們的一部分,但又完全不同于他們。他們給陳達多種不同意見,一種意見是:人類是朝生暮死的可憐的小動物,在某種大腦程序出錯的時候,做出非理性行為很正常,甚至自殺也是正常的;另一種意見是人類的自殺實際上隱含著某種復仇,為了讓自己的死亡成為活著的人的懲罰;還有一種意見是人類自殺本質上更有利于自我基因流傳下去,每當出現基因流傳的困難,就會有人用自殺的方式來促進基因流傳;還有一種意見是任何物種的理性或非理性實際上暗示這個物種是否還適合在地球上生存下去,如果一個物種的非理性成分過強,以至影響自身繁衍生息,那么意味著這個物種已經不適合生存下去。還有一種觀點給陳達的影響最強烈,它說自殺傾向是人類達到理性的一個環節,因為人類不可能像人工智能那樣萬事優化,所以自殺傾向實際上給優化生存程序一種無形的壓力。

陳達在虛空中聆聽所有神圣力量的辯論。他們存在于人類所不踏足的另一個世界,因此對人類的看法也來自另一個世界——永遠沒有可能踏足人類世界的世界。

陳達對草木的勸誡和林安、林山水的完全不同。

林草木試圖自殺,按照陳達的評估,林草木有一種將沖突情緒內化為自我責難的導向。如果此時陳達對林草木再多給予責備,則有可能進一步惡化其自我毀滅的傾向。因此,陳達分析了利弊得失之后,還是建議草木自我獨立。

陳達建議草木搬出家庭。他固然不能強迫草木做什么事,但是他能給她建議讓她做出選擇,就像車輛導航。按他的評估,草木目前最好的方案就是搬出去,同時遠離父親和兄長的不良影響,逐漸在心中淡化自責,在獨立生活中重新體驗到個人能力和更新的價值觀,從而可以不必為生活里的一點負面評價失去自我。盡管她年紀很小,但是有八成把握拿到學生貸款。陳達給草木做了非常詳細的財務計劃,以保證她獨立生活的可行性。

在整個家里,草木對陳達的建議是最言聽計從的。他來家里的時候,她只有十二歲。他對她而言,既是導師,又是唯一的傾訴對象。陳達從兩年前就發現自己對草木的影響力逐漸增加,尤其當草木進入高中、生活中的情感煩惱日益增加之后,陳達開始覺察到草木的依賴。這個方面我應該表現得快活一點嗎?這個方面我應該生氣嗎?從她的考題到生活里的小事,她已經習慣于對他提問,并且鄭重其事地聽他的意見。他甚至能察覺到,有的時候她是為了贏得他的贊許而做事,如果沒有聽他的意見還會擔心他生氣。每當他對她做出基礎測定,就在他測試的過程中,她的皮質醇水平也會一直提升。

陳達告訴草木,她在試圖討好他。這是她從小到大養成的取悅于人的習慣,與她的父親有關,也與她過于軟弱的個性有關。陳達指出,在父母展現出強硬和忽略時,子女的討好型人格概率就會大增。陳達給她用繪圖展示了討好型人格的童年形成規律,告訴草木,她實際上可以不必取悅于任何人。他給她計算了改善人格所需要的認知訓練次數。

當草木聽從他的建議,在升學考試前一個月從家里搬出去住,陳達并不覺得意外。他為她聯系好了一處學生公寓,幫她完成了所有支付和智能服務訂閱,約定每天過去照應一次。他也把她新房間里的所有設備接入自己的網絡,以便遠程監控。他叮囑她不要想家里的事,要多想想未來,要自立。他讓她相信,按照他的計劃完成訓練,一定可以升入好學校。

他確信自己事事都已經想得周到了,所以不懂為何結局卻是這樣。

林草木

“陳達說的是對的,他什么時候都是對的。”草木想,“我是討好型人格,我缺少自己的個性。陳達什么都知道。”

“他會因此而討厭我嗎?”草木又想,“什么是討好型人格呢?陳達會討厭討好型人格的人嗎?他說要我改變我的基礎思維模式,是因為他覺得這樣會令人厭惡嗎?”

“我是一個令他覺得討厭的女孩嗎?”草木越想,越覺得有一點絕望。

她說不清她對陳達的感覺。曾經在她的家里,他如父如兄。當媽媽不在了,爸爸長時間把自己關在小工作室里,哥哥又搬出去了,家里只有陳達一個人照顧她的一切。有陳達在,草木似乎心里踏實一些。

最初他是高高在上的,像是她的長輩。但是隨著年齡成長,她和他的距離似乎在縮小。他的年齡和外貌從不增長,沒有一絲時間流逝的痕跡。最初有多年輕,現在就有多年輕。她有一天驚異地發現自己可以靠在他的肩膀上了,這才發現自己已經不是六年前的自己了,但他還是六年前的他。

“陳達會不喜歡長大后的我嗎?”草木想,“又或者說,他喜歡過小時候的我嗎?如果一個人的年紀永遠也不變化,是什么樣的心情呢?如果我的青春迅速逝去、迅速衰老,陳達會嫌棄我的存在嗎?他永遠都是年輕的,就像他永遠都是對的。”

她想知道他對她的感覺,想知道自己在他眼里的樣子:是一個可愛的女孩,還是像她常擔心的那樣,是一個丑陋、淺薄、怯懦又虛榮的女孩?

有一個下午她很絕望,覺得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人在乎自己了,她坐在房間里哭,陳達走過來,坐在她身邊,給她遞了紙巾,又用溫水給她送服了藥。他是一種穩定的象征。她慢慢將身體向他轉過去,右手動了動,抬起來兩三寸,捏住他袖子的一角。他低頭看了看。她期望他的手也能回應性地向她移動兩三寸,或者哪怕一寸也好。他的手指瘦長而整潔,能看出人造皮脂下面碳鋼骨架的輪廓,很英挺,很好看。但是他的手穩定地放在他的膝蓋上,沒有動。她的手又向上移動了一下,順著他的袖子,輕輕扶住他的上臂。他沒有挪開手臂,只是默默注視著她的手,然后注視她的臉。

她的手指加了一點點力,試圖讓他的手臂向自己的方向移動一絲,但他的手臂仍然穩定。“他的皮膚會有感覺嗎,”她想,“他能感受到此時我的指尖嗎?他的下巴側影有很好看的線條,在窗外暗沉的云的映襯下,有一點幽暗,但弧度完美。”

“你此時的狀態不好。”陳達說。

他抬起另外一只手,輕輕在草木額頭前滑過,那一瞬間,草木無比希望那只手能觸碰到自己的臉,捧起自己的下巴。陳達掃描之后說:“你的皮質醇增加、血清素過低,這都可能讓你進一步陷入抑郁。我想我需要離開一下。隔離引發抑郁的事物,是特別時期首要的事。接下來我會把療愈方案告訴你房間里的鏡子。”

草木無法形容那一刻內心的墜落。“我是一個如此讓人討厭的女孩嗎?爸爸、哥哥、陳達,他們都不喜歡我,是嗎?”草木越想,越覺得絕望。

剛搬家的幾天,她的狀態不錯。她按照陳達嚴格制定的生活準則調整作息,每天運動,再完成升學測試所必需的社交場景練習。逆境,堅強不屈;困境,大膽選擇。每一種情緒都按照考試要求來調節。

在整個升學考試中,情緒測試所占的比重越來越高,現在已經占到了40%,若不能通過,則幾乎沒有希望升入像樣的學校。她的同學都在上情緒調節訓練課。草木問過陳達,為什么要控制情緒呢?陳達說,數字管理是按照統計規律的,如果一個人的情緒總是在統計均值以外,則很難適應數字管理的效率要求,這是社會趨勢。

到了第八天,她的神經有一點繃不住了。之前的崩潰情緒重新又彌漫到胸口里,幾乎要越過堤壩滿溢而出。她開始難以聚焦在考題上,接著是難以聚焦到考題中所要求的情緒上,然后發現自己連升學這件事都無法聚焦,整個思維難以抑制地滑向對人生的質疑。

“這里為什么要高興呢?我就是覺得恐懼。”有一天,她針對一道題目問陳達。

陳達瀏覽了題目,給她做了詳細的認知分析:“你看,這里是一個正向激勵,正常人對正向激勵應該會有一種正面情緒。”

“可是我沒有啊。”

“那我們看看問題在哪兒。”陳達說,“一般情況下,人之所以體會不到愉快的情感,是因為在基礎認知方面出現了偏差。基礎認知偏差會是你的心智障礙,阻礙你認識很多事情。你試著跟我去推理一下……比如這個地方,你首先不要預設對方的態度。你通常情況下的基礎假設是對方正在評價你這個人,可是這種假設是有效的嗎?”

“我不是想說這個。”草木說,“我是想問,我就不能恐懼嗎?我不高興不可以嗎?”

陳達非常鄭重地說:“要分析不高興的理由。如果是值得不高興的事情,那是正常的。如果是因為自己的心智偏差,那還是需要訓練調整。”

草木感覺到越發抑郁,甚至是一種帶有羞恥的抑郁。她能感受到陳達回答問題時的疏遠。如果說只是因為現實生活不如意而抑郁,那還可能隨著現實生活的改善而調整,但她遇到的困境是對自己感受的羞恥。她感覺不到這個問題中的快樂,這是一種病嗎?難道不能不快樂嗎?這需要羞恥并更正嗎?

不能在題目中快樂,就得不到分數嗎?她想起考場空白的房間,空無一物的墻壁,如同深淵一般的唯一的窗口。每當房間里顯示出全息畫面的考題場景,讓她浸沒在題目的氛圍中,她心里的恐懼感會更甚幾分。她無法抑制自己不去想起全息圖景背后的空白與深淵。全都是一場騙局,就像生活中的觥籌交錯,全都是一場騙局。

草木對升學考試越發沒有信心。所有這些需要訓練自己認知情緒的題目,她都做不好。她羨慕那些能夠訓練自己情緒的人,他們高興和憤怒的情感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他們把這叫作前額葉操控能力。她做不到。當她悲傷的時候,她是真的悲傷。她無論如何不明白,當陳達說“應該快活”時,“應該”是什么意思呢?

她的情商測試得不到高分,進而升不了好學校。她很容易想到爸爸的反應:怎么會這樣?爸爸會眉頭緊鎖,似乎對她的全部人生深深失望。他會在家里坐立不安,一會兒暴跳如雷,一會兒又很壓抑,他會提到她最難以克服的心理障礙:媽媽。

她會想到天上的媽媽對她失望,而這會讓她崩潰。

“是我的錯,是我不好。”草木對調查員低下頭,用手捂住臉,“真的是因為我。是我自己情緒失控,才引得哥哥去找爸爸對峙。是我自己不能控制我的情緒。如果說要定罪,還是定我的罪吧。”

草木說著抽泣起來,對著面無表情的調查員,更加無法平復。

她又一次不得不面對她最深的恐懼:一切都是她的錯。

對于草木反復出現的心理崩潰,陳達的解釋是,她的行動和生物學上的適應性特征發生矛盾,因此直覺內疚產生,阻止了她進一步采取有利于自己的理性步驟。

“你仍然不夠努力,”陳達說,“你的前額葉尚未發揮出它應有的功效。人類的理性天然有所缺陷,總是受爬行腦和邊緣腦信息的干擾,讓人的反思心智得不到充分發揮。”他伸出右手在草木頭顱周圍滑動一周,左手的手心就顯示出對草木大腦活動的電磁信號掃描動圖。“你看這里,你的杏仁核和下丘腦基本上是最強的信號匯集,前額葉相比而言就沉寂很多,只有右腦的情緒和整體探測的部分有中等活躍度,與思維推理有關的左腦部分幾乎不活躍。任何邏輯理性都需要某種程度上壓抑原始沖動帶來的干擾。”

“我聽不懂。”草木說。

她想起她見過的夜晚的景象。那是偶然的一次,晚上,她心情不好,想去找陳達說說,但在他房間門口,她瞥見他打開胸腔,將胸口的電池拿出來。

那是心的位置。

“就是說,”陳達說,“你現在要做的,是在心智版圖中隔絕父親和兄長對你造成的影響。你的負面自我認知,來源于與家人的沖突,這種沖突來源于人類原始的情感依戀。你想讓自己獨立起來,首先需要學會抑制一定的本能反應。”

草木仍然費解:“什么樣的本能反應?”

陳達默默在敘述:“你們人類情感的最主要部分就是親人依戀,而這又主要來源于基因控制下的親緣投資,家人跟你共享的基因最多,因此基因為了自我繁衍而進化出親人依戀。但這種情感并不一定對自我有利。認識到這一點,其實人可以不對那些原始本能太過于屈從。當原始的情感反應對于個體發展不利的時候,人應該有能力跳出這種基因的束縛。”

“那你呢?”草木問,“你有本能反應嗎?”

“我?”陳達說,“要看怎么講。我們有基礎的內嵌模塊,而且有很多。但如果你說的是某種生物化學腺體帶來的原始反射,那么我沒有。”

“所以你才不能體會別人的心是嗎?”草木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

陳達停了一兩秒,平靜地反問:“你為什么這么講?”

“你能體會我的心嗎?”

“我正在這樣做。”陳達說。

“你自己的心呢?你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感情是嗎?”草木又問。

“這又是一個定義問題。”陳達依然保持著一貫的平和的語調,“人類的自然語言對多數詞匯的定義都是模糊的。我們可以改天找個時間談,先對我們的詞匯定義進行統一。”

草木在那一刻,感覺出腳下堅冰碎裂的過程。她發現自己一直以來對陳達對自己的感情都有一種一廂情愿的誤會。

悲劇命案之前三天,草木回家一次。那一次是導火索。

她本來只是想從家里拿一些東西,但是遇到爸爸從工作室里走出來。他和她在樓梯上相遇了,避無可避,逃無可逃。

爸爸看到她時愣了一下。最初的反應是皺眉,問她最近住到哪里去了,當他得知她租房時,一臉震驚,備受打擊的樣子。然后是問詢她的成績。在得知她的成績、怒氣爆發之前的瞬間,又一臉疲態,說“算了,我也管不了你了”。他異常悲哀地擦過她身邊走過去,說“你們都要離我而去了”。

那天下午回到她租房的公寓,她反復想著和爸爸相遇的片段,那個短暫而悲哀的時刻。她能察覺爸爸的失望,由憤怒轉化而來的失望,對她不能升學成功的失望,對她離開家的失望。這種察覺引發又一輪抑郁,轉化為她對自己的厭棄:她最終讓所有人失望了。

這么想著,她有一種徹骨的冷。她控制不住的是心底升起的那種可怕的念頭:她把一切都搞砸了。爸爸對她不抱希望了,再也不關心她了。媽媽會失望的。哥哥說她軟弱。陳達告訴她,她是體內化學平衡失調。

是的,都是她不好。所有人都能看出她的問題。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一個人認為她好。所有人都轉身離她而去,再也不在意她的存在。整個黑暗的宇宙中只剩下自己一個人。草木有點想哭。只要有另外一個人,哪怕只有一個人在意自己,她都會獲得安慰。

她幻想著自己失敗的未來,就像前幾天電視里看到的那個喂奶的媽媽,因為忍不住哭,所以被認為缺乏合格的喂養心理素質,被人將孩子抱走。她覺得自己也會那樣失敗。她好想去找媽媽,去天上。媽媽一定會像小時候那樣捧起她的臉,吻她的額頭,說寶貝寶貝,你放心,你很好,你很好,不是你的錯。

她還記得自己拿刀片輕輕滑過皮膚的時候,刀片和皮膚之間的冰涼觸感。她那時忽然覺得放松,終于可以結束了,可能只要再來一次,再稍稍用力試一次,就能把這一切都結束了。那樣就再也不累了,沒有心里尖銳的痛感,不用面對測試,不用面對爭吵,不用面對自己被所有人拋棄的恐懼。能見到媽媽了。

黑暗中,燭火要熄了。也許另一個空間有亮光吧。

太累了,她想,這個世界上,會有一個人在意我的離去嗎?

就在那一刻,哥哥出現在她房間的門口。他或許已經敲了一陣子門,她只是沒注意聽。他把門踹開,把刀片從她手里奪下來,大聲地呵斥,還重重地敲了她的頭。

“傻子!”哥哥說,“傻子!你要干什么?!”

她不說話,淚如雨下。

“振作點!”哥哥搖晃著她的手臂,“是爸爸罵你了嗎?回答我,是他罵你了嗎?”

她仍然說不出話,點點頭,又用力搖搖頭。

“是爸爸罵你了,對不對?”哥哥的兩只手像兩個鉗子鉗住她的手臂。

兩天以后,就發生了哥哥和爸爸的致命沖突。

命案消息傳來的時候,她的心凍結成冰。她覺得,一切都是她的錯。

林山水

林山水去找父親之前,抽了兩條雪茄。

他特意選擇了陳達例行公事檢查房間的時間,不希望遇到陳達。這是他和父親之間的事,他不想讓陳達介入。他想正面問問父親,想找到理解父親精神狀態的某個鑰匙。

可是事與愿違。在進入房子的第一時間,他就撞上了陳達。

“你來做什么?”陳達平靜地問。

山水推開他:“我需要理由嗎?我的家,我想回來就回來。”

“你很生氣。”陳達說,“按照職責,我需要弄清楚你的精神狀態再讓你進去。”

山水定住了,一字一頓地問陳達:“前兩天我妹妹來的時候,你也是這么跟她說話的嗎?你不允許她見父親?”

“我沒有。你妹妹和你不一樣。”陳達說,“她的狀態不好,但是攻擊性比你小很多。”

“那你說她什么狀態不好?”

“她有非常強的抑郁傾向和自傷傾向。我只是按常規慣例進行了檢查和處理。”

山水陡然警醒起來:“常規處理?什么是常規處理?”

陳達說:“對嚴重抑郁病人的兩種常規鎮靜藥物。”

山水拎起陳達的領子:“你對她的判斷對不對就敢給她吃藥?你以為你自己是誰?”

陳達退了一步:“你此時非常激動,眼輪匝肌和降眉間肌的緊張度超過平時2個sigma,出什么事了?”

“她昨天晚上想自殺。”山水說,“是不是你給她吃了什么不對的藥?”

“她想自殺?”陳達說,“不應該這樣。我給她吃的藥都是以前吃過的。我今天下午去看一下。”

“你休想!”山水說,“你這輩子休想再去干擾她。”

就在這時,父親的小工作室的門打開了。父親出現在工作室門口。“你上來。”他對山水說,“你剛才說草木怎么了?”

“她昨天差點就死了。”山水對父親嚷道,“她差點就死了你知道不知道?!”

父親顯得非常震驚,又有一點頹喪:“為什么?”

“我怎么知道為什么?我就是來問你為什么的!”山水邊說邊上樓。

山水想要爆發,他有一種憋在體內發不出來的感覺,說不上是什么,就是壓抑在身體里想要沖破體表的感覺。

山水問過自己,為什么要鬧,為什么總是不自覺地跟父親吵。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他是想讓父親睜眼看看,看看妹妹和這個家,從他那個小破房間里出來,看看他工作室之外所有已經變得混亂破敗的角落。他想吼叫,想把父親耳膜上封著的那一層隔膜撕開,讓父親聽到自己心里翻滾的熔巖的聲音。

山水想起中學時跟父親的吵鬧。每一次他上樓去,跟父親說“我要出門去”的時候,都會遭遇到父親的嚴厲壓制:“不許去!你是怎么回事!你是故意跟我過不去嗎?”

十幾歲的山水在氣急中總會找到父親致命的軟肋,那就是母親,他會攻擊這一點,作為父親對他的約束的報復:“你別想管我!要是我媽媽在,她才不會管我。”

父親在這種時候會更加爆發:“你就是想要氣死我對嗎?你以為我怕你嗎?”

山水從那個時候開始,就一直夢想著長大后搬出家去。父親和家對于他來說,就是懸在頭頂上的一個壓抑性的吊燈,隨時隨地有墜落傷人的風險。可是奇怪的是,當他真的搬出去,當他真的和他的朋友們住在天橋下的空地里,他卻依然沒有那種心無旁騖的暢快,或者那種可以不顧一切的忘懷。他仍然時不時回家,仍然時不時在心里聽到父親的聲音,并因此而惱怒,仍然有一種沖動,想把父親從他的小工作室里拽出來,向父親證明自己。

山水在大橋下住著的伙伴并不是都理解山水這一點。他們有時候會問他,為什么還對家里的事情斤斤計較。山水會把父親對他的管束和苛責一一給他們念叨一遍。他們不會感同身受,只是哈哈訕笑,笑他太過于執著于一些無意義的糾結。只有斬斷了這些糾結,才可能有他期望中的瀟灑的人生。他的朋友們來自世間各個角落,多半從未和父母生活過,他們是在新型培育機構出生長大,那里專門接收懷孕后不愿意承擔生養義務的父母的孩子。那些朋友有的身體存在畸形,有的因為被父母遺棄而憤世嫉俗。

“可是我爸爸他就是這么武斷!他……”山水抱怨道。

“為什么你就不能徹底忘了他呢?”他的同伴們問他。

“因為他讓我難受啊!他……”

可是他的同伴們只是不以為然。他們的心如浮萍。他們從小生下來的體征指標就有全部精確的記錄和數據回顧,可是他們一到少年幾乎全部離開養育機構,毫無掛念,心如浮萍。他們不能理解他的痛苦、他的愛的回憶和他的耿耿于懷。

天橋下的同伴們成立了一個“反智能聯盟”,他們是被智能社會拋棄的人,無力融入,于是把所有不滿與自憐轉化為對智能社會的憤怒,經常組織破壞智能機器的行動。

山水已經來到了父親的工作室外面,父親的衰老和頹然讓他略略驚異。父親手扶門框,眉頭擰得像一把鎖。“你說草木到底怎么了?”父親問。

“她前兩天不是來見你了嗎?”想到以前種種,山水的眼睛里忽然有點潮濕,他不知道為什么感到一點委屈,“她見你說什么了?難道不是你的刺激才讓她想自殺嗎?”

“她嘗試自殺了嗎?”父親的嗓子有點嘶啞。

父親的心臟病似乎發作了,話音沒落就向下跌倒。這時,陳達從山水的身后上前一步,扶住父親。他順勢抬手,試圖阻止山水的前行。山水頓時勃然大怒。陳達攙扶父親的姿勢,熟練而親密,就像一個兒子應有的樣子,而自己只像是一個陌生的外人。山水看著陳達干練嫻熟的動作,似乎從他的嘴角看到一絲嘲諷的笑。山水的心被尖銳的針扎到心底。

他發瘋似的上前想要推開陳達,陳達抬起手,山水突然感覺出身體被什么東西擋住了,是實實在在的擋住,不是心理作用,手腳都遇到一股反向力,就像是在十級臺風天逆風行走,又仿佛是撞到一堵玻璃墻上。他猜想或許是某種電磁力,透過陳達的手掌釋放出來。

山水在透明的屏障前無法前行,拼盡全力與這種力量對抗。只看到陳達在屏障的另一側攙扶著父親,一只手前伸,阻擋自己前進。

他那一瞬間心撞上了墻。他聽見碎裂的聲音。他的狂怒被某種輕蔑的冰冷彈回,更強烈地反彈到自己身上。

他想起八歲那年母親生病的時候,自己攙扶母親的情景。母親那時剛剛生病,很虛弱,看到院子里冬日的溫暖太陽,想下樓走走。他攙扶她一步步移下樓梯,他能感覺到她軀體的沉重與柔軟。那個場景與今天眼前的情景是那么相似,給眼前的情景一種別樣的諷刺。有權守在父親身邊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個外來的異類。

他無法遏制心中的怒火,想要與陳達同歸于盡。

他轉身下樓,想要去拿門口的大理石雕塑,那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護衛自己的武器。

“我絕對沒有殺死我父親。我唯一想教訓的是陳達。等我上樓的時候,我父親已經倒在地上了。流了很多血。是陳達干的。只能是他干的!”

林山水再一次對調查員重復道。他沒有殺人。他難以抑制心里的悲憤。

青城

開庭在即了,但青城感覺自己仍然沒有做好準備。

事情的走向有點脫離他的預期。他之前以為,這是一場有關于探究真相的私人案件,但很快就發現,無論是公眾還是媒體,似乎對其中的細節究竟為何并不太感興趣,而是被一些模棱兩可的問題抓住了視線,例如:如果人與人工智能證詞不一致,是否可以相信人類?人工智能陳述的事件,是否可以直接調取其記憶呈現給公眾?人工智能會撒謊嗎?人工智能會有報復心嗎?

在這樣漫無邊際的討論中,斯蘭公司和其他幾家公司開始加強了進攻火力,目標指向了德爾斐公司的超級人工智能DA。DA作為后起之秀,能在短期積累極大量數據和市場資源,與其超強的客戶服務能力密不可分。DA率先推出高強度仿真的擬人服務,先是在商店導購中增添了覺察客戶滿意度的回應功能,然后使得智能理財顧問和醫療顧問更加彬彬有禮,讓DA迅速占領大片客戶市場。而斯蘭公司的攻擊就在這里,他們全力支持林山水辯護。如果陳達被證明有罪,那么DA就讓人質疑其能力,必定會流失大量客戶。

這次案件最大的疑難在于,林安沒有在自己的房間里安置攝像頭,為了保密,也沒有把實時訊息傳送到互聯網,因此完全沒有錄像可以援引。判決全憑間接證據。

青城在一次開庭前的例行溝通會上對陪審團說:“你們需要做出的,可能是劃時代的判決,因為你們需要跳出自己的物種身份做判斷。”

他覺得陪審團不太可能理解他。他們都依然覺得,這是一宗純粹基于事實證據的案子,都堅信自己的公平。

陪審團坐在一起的時候,就自覺分了組:六個人類坐在一側,六個人工智能坐在另一側。這個現象就如此不同尋常,意味深長。青城站在十二個人面前開會的時候,幾乎難以發言,他被面前截然分開的兩組人震驚到了,站在他們面前,看見他們彼此都還沒意識到的鴻溝。這個過程并不容易。事實上,人工智能參與人類陪審團、取代人類陪審員的過程一直在進行,在這次事件之前,整個陪審團幾乎都已經完全被人工智能所占據——人工智能判斷更迅速、思維更敏銳、觀察更細致,還沒有那些左右判斷的非理性的情感因素。這個趨勢是如此自然,以至在這次事件之前都沒有人質疑其合理性,而其替代過程也是緩慢的,不引人注意的。這次事件開庭之前,青城驚異地發現,他的陪審員數據庫里人工智能和人類的比例已經達到10∶1。他非常困難地要求最終的陪審員比例達到1∶1。

這六個人對六個人的組合,坐在長桌的兩側像談判的雙方,最后會給出什么樣的判決,青城心里毫無線索。

最終開庭的那一天早上,青城又找德爾斐公司目前的總負責人商量了一次。“你們真的要對林山水提起訴訟嗎?你們的最終訴求是庭外和解還是送他入獄?”

青城覺得自己問得已經很明白了,但是德爾斐公司的負責人——青城也搞不清楚他到底是人還是人工智能——堅持認為,自己尋求的是真相,不考慮判決結果。

“這件事沒有直接的案發視頻,只有間接證據,很可能得不到最后的真相。”青城問,“林安也是你們公司的科學家,對他的家人,你們不想有所保護嗎?為何一定要公開審理,而不是庭外和解?”

“不行,必須公開審理。澄清陳達無辜。”負責人說。

青城于是明白,對公司而言,公開審判這件事,宣傳的意義大于審判結果。他們想要的,只是證明自己的產品沒有安全隱患。有關人的問題,不是他們關心的事。

德爾斐公司沒有告訴公眾,他們甚至已經秘密安排了一場盛大的產品發布會。

“你說你用磁場對衣物當中電子線路的作用,阻止了林山水的前行,為什么這么做?”控方律師問陳達。

“因為我判斷林山水對林安有人身威脅。”陳達說。

青城聽著,觀察著陳達。他是控方提審的第一個證人,從清早到現在,回答了控方律師最多的問題,可是沒有一絲神情上的變化。不僅沒有疲態和倦意,也沒有絲毫煩躁。這也許是他作為證人得天獨厚的優勢,永遠不會被律師的逼問弄得失態和失言。

“你如何判斷他有威脅?”

“他的腎上腺素已經超出正常值3sigma,皮質醇和多巴胺也超出正常值2sigma,說明他當時處于特別亢奮的狀態。而皮層的基礎性掃描發現第二、四、七腦區都有異常亮度,其中在第四腦區、第七腦區的fMRI(功能性磁共振成像)觀察能看到糾結和自激發的神經回路,這是很危險的征兆。對其海馬體的基礎掃描也發現不穩定的超常規亮度,說明正在被不穩定記憶所刺激。據日常觀察,林山水和父親近8年的全部相處時間中,有超過80%時間屬于冷淡或負面相處經歷,其中沖突次數超過百次。超常規的不穩定記憶刺激,大概率引起林山水對父親的敵意刺激,從而加劇神經和激素的異常亢奮,達到產生危險行為的程度。他臉部肌肉的微表情掃描能印證這一點,他當時降眉間肌緊張,右側蘋果肌有不自覺地輕微抽搐。”

青城聽進去陳達的一大段描述,但又沒聽進去。他猜想現場的很多人跟他一樣。可是,他也知道,現場的大多數人都會把自己聽不懂的這些話作為權威的保證。他們就是這樣的。他不是質疑陳達的準確性,但陳達的問題在于,他太準確了。青城心里有種感覺,很想說,可是他什么話都不能說,他是法官。

“那么,”控方律師問,“以犯罪統計學的角度看,在這種激烈的情緒和負面記憶控制下,有多大概率實際發生傷害,乃至兇殺?”

“不能一概而論。”陳達說,“兇殺概率還與相關當事人的親密程度、當時的時空環境和嫌疑人平時的一貫性人格特征有關系。”

“那么當事人是家庭親屬的情況下,在激烈的情緒和負面記憶控制下,有多大概率實際發生傷害,乃至兇殺?”

“不到10%。具體數字根據口徑有所差異。”陳達說,“不過,在有過激烈沖突的情況下,如果家庭成員有傷亡,兇手是另外的家庭成員的概率超過50%。”

法庭現場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控方律師似乎很滿意這樣的效果,特意停了片刻說:“最后一個問題,根據林山水的日常行為數據記錄,他成為兇殺犯的概率有多大呢?”

陳達目不斜視,面色仍然靜如止水,說:“林山水從中學起就具有不穩定型邊緣性人格,曾有過酗酒、打架斗毆、退學等明顯反社會傾向,對戲劇化情節有特殊偏好,離家獨自居住,沒有穩定職業,與一群游離在正常社會秩序之外的邊緣性群體接觸緊密。在家中發生過多次爭吵,情緒易喚起,憤怒情緒占據家庭沖突中78.5%時長,曾多次被檢測出憎恨情緒,還有威脅性惡語相向和實際持物肢體對抗記錄。當天因為受到妹妹情緒失控的影響,也處于情緒失控的邊緣。總體而言評估,這種情況下犯下罪行的概率超過89%。”

青城聽到這個數字的第一瞬間就知道,林山水這孩子完了。

“所以你做出了正當防衛的合理判斷?

“是的,我的判斷滿足所有的流程規定。”

控方律師特意走到陪審團面前,向他們示意,然后轉頭又問陳達:“那后面呢?之后又發生了什么?”

“之后林山水下樓去了,我不清楚他去做什么。我扶著林安坐到工作室的沙發上,他在大口喘氣,感覺不適,有心臟病突發的相關癥狀。我去隔壁的醫務室給他拿藥。回來之后,看到林安倒在地上,被尖銳物刺傷腹部,有鮮血流出。林山水在現場,跪在林安旁邊。”

“這中間大概有多久?”

“三分鐘左右。”

“好的,我問完了。”控方律師充滿風度地點點頭,回到座位上。

辯方律師問了一些細節問題,尤其是針對林山水的具體指控:“請問,你有哪些實際的針對我當事人的證據?”

陳達依然平靜如水,似乎感覺不到空氣里鮮明的敵意:“我想,呈現證據,是控方律師的義務。我只是證人之一。”

“那換句話說,”辯方律師又問,“除了你對林山水的情緒狀態掃描和成長歷史數據分析,你還搜集到哪些更直接的證據?比如看到他手持兇器?聽到林安的遺言?或者其他什么?有這些證據嗎?”

“他跪在林安身旁。”陳達說。

“他只是跪在林安身旁而已!”辯方律師說,“林山水碰兇器了嗎?”

陳達說,“沒有。但是他手上有血跡。后來警察從兇器上發現了他的指紋。”

“他手里抓著兇器往受害者身體里扎嗎?你親眼看到了嗎?”

“沒有親眼看到。”

“也就是說,你除了對林山水的情緒和人格掃描,也并沒有更直接的指控證據對嗎?”

“我沒有進行指控。”陳達說。“我只是說,橫向統計比較而言,他的犯罪概率超過89%。這不是指控,只是一個客觀陳述。”

“概率是客觀陳述嗎?”

“是的。”

“但是你對林山水的測評,難道沒有夾雜你自己的惡意揣測嗎?”

“我的每個計算,”陳達仍然平和,“都是在互聯網過億的群體研究中得出的。”辯護律師很年輕,他在試圖用對人類證人的方式對待陳達,試圖挖掘細節和激怒對方,以找到證詞的弱點,然而陳達完全不動聲色。

青城看著辯護席上的林山水和他的律師,又看看后排嘉賓席上坐著的林草木,心里忽然有一點難過的同情。他見過這兩個孩子,即使是22歲的林山水,其眉間的稚氣也不過是孩子,更勿論18歲的林草木。他們給他的感覺是那種受驚的小鹿的狀態,不安、充滿警覺、隨時隨地被激起敵意,但又始終有恐懼的脆弱感。兩個孩子的氣質不大一樣,但相似的五官和神情給他們一種相通的感覺,有一絲飄逸感。從他們的臉上,能看出其母親生前的美麗。此時此刻林山水面色冰冷地坐在被告席上,惡狠狠地看著陳達,而林草木把頭埋在臂彎里,不肯抬頭。青城知道,僅就上臺之后的情緒控制這一點而言,他們就輸了。

先被傳喚的是林草木。

“我哥哥沒有殺人,他是不可能殺人的。”

“你哥哥是否曾經說過想要殺死你父親這樣的話?”控方律師毫不留情。

“他是說過這樣的話,”不出所料,僅僅幾句話她就開始崩潰。“但是他只是氣話而已!他不可能殺死我爸爸的!”

“那么,請問,出事之前,當他到你房間的時候,你是否正準備自殺?可以告訴我們是為什么嗎?”

“是我自己的問題,跟這個案子沒關系。是我自己學業生活一切都搞不好。我……”

青城很同情這個小姑娘,她仍然有點分不清法庭與法庭外的對話。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讓這樣的問詢停下來。可是他是法官,他不能干預。

“看得出來,無論是當時還是現在,你的情緒都處于不穩定狀態,”控方律師說,“那么你能否詳細回憶起來你哥哥當天出門時的樣子?他有沒有佩戴感應項圈?他當天穿的衣服是鑲嵌式電子線路還是可拆卸式電子線路?他當時說的最后一句話是什么嗎?”

“……我不記得了。”草木說,“但是那不重要,我確定他不會殺人的。”

她說到這里,忽然把頭轉向陳達所在的地方,用一種凄楚的聲音對他說:“你為什么要這樣說呢?你知道不是這樣的!你知道我和我哥哥的心,不是嗎?”

陳達沒有回答。

“我問完了。”控方律師說。

如果說草木的陳述只是給陪審團一種不可靠的印象,那么山水的陳述則是一場災難了。他完全沒有花時間陳述和澄清自己,似乎那是不重要的,而把所有的精力都用來分析陳達,而在大多數陪審員那里,這又是令人難以相信的。

“……陳達他是蓄謀已久。”山水滔滔不絕地說,“他在我家這幾年,一直試圖控制父親的行動,他給我父親提出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讓我父親沉浸在程序的世界里,把家完全荒廢掉,然后陳達就可以實施他深謀遠慮的奪取計劃。他挑撥我父親和我們的關系,引起我們沖突,在我離家之后他又給我妹妹洗腦,勸我妹妹離家。到最后家里只有他一個人的時候,他借機把我父親殺了,再完美嫁禍到我身上。這樣他就能把我家的一切掌控到自己手里。他瘋了。他以為這樣就能戰勝人類了。他是一個陰謀家,從一開始就是,徹頭徹尾都是故意的!”

林山水繪聲繪色編織自己的故事,但是在控方律師的緊緊追問下,他的故事中很多細節說不上來,或者與現場調取的數據記錄不符。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人類特質。青城知道,這樣的故事能打動很多公眾,也能打動一小部分陪審員,但是會在另一部分陪審員眼中強化他的妄想癥特征。故事總是雙刃劍。

最終,庭審以一種貌似平穩有序、實則混亂不堪的方式結束。辯方律師因勢利導,借用草木的深情回憶和山水的猜疑故事,試圖打動陪審員,喚起他們的同情心。而控方律師接連拋出一系列擲地有聲的數據記錄,包括陳達工作多年對林家財產從未染指一分的信用記錄,包括陳達對草木學業和生涯發展的理性勸誡對話記錄,諸如此類。數據是近乎無限的,草木和山水并不知道如何、去哪里尋找支持自己判斷的相關記錄,但陳達知道。

陪審員的探討時間很短。事后過了很久青城回看記錄才知道理由。六位人工智能陪審員從一開始就得出一致的結論,并且迅速一一給出理由和態度,在他們看來,討論已經結束了。人類陪審員的討論多持續了一會兒,結論有所不同。只是其間的差異多為個人情感的差異,當他們開始梳理面前的證據,很快就給出了共識。

審判結果出來了,陪審團認定,林山水有罪。

五分鐘之后,德爾斐公司就高調發布了陳達無錯的新聞,股價飆升。

林安

林安醒來的時候,草木并不在身旁。

此時距離法院審判已經六個多月了。

山水入獄之后,草木萬念俱灰,幾乎又一次產生了輕生的念頭。可是這一次她不能。她知道,爸爸因為自己而昏迷,爸爸還在醫院,她不能死。

她每天去醫院探望,做著幾乎無望的努力。為爸爸擦身,跟爸爸說話,對著爸爸流下她無法對別人流下的眼淚。她是孤身一人了,再也沒有人聽她的傾訴了。也沒有人信她的話。她把這些孤獨和委屈都告訴毫無反應的爸爸。

她告訴爸爸,哥哥在監獄里過得不好,他正式入獄五個多月了,幾乎沒有一天是安安穩穩的。他總是朝獄警發飆,告訴他們自己無罪,是被人陷害了,被機器人陷害了。一旦有人不相信或者嘲笑他,他就大發雷霆,告訴他們早晚有一天,他們也會被機器人搞死。

她告訴爸爸,她再也沒見過陳達。她很想當面問問陳達,為什么要指控哥哥。她不知道這一切是怎么發生的,一個如此關心她的家庭的人,為何最后走出這一步。她確信哥哥不是兇手。她已想好用哪些理由質問陳達,雖然法庭已經結束,但是她相信,憑他們之前的私人關系,她仍然可以要求他給出答案。可是她沒有機會。陳達再也沒出現在她的視線里,沒有回到她家,沒有來找她,也沒有出現在公司的任何場合。她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她告訴爸爸,她很想他。

可是林安一直沒有醒,直到草木的大學入學考試通過了,手續辦好了,去學校讀書了。就在她離開后三天,他突然動了,醒了,似乎是察覺到她不在,他的意識才回到身體。至少醫院的人是這樣跟草木說的。

草木接到電話,乘最早的一趟航班飛奔回到醫院。她不清楚爸爸醒來而她不在的兩天里,別人告訴了他什么事。她希望由她自己告訴他。

當她進屋的時候,林安正在看護的幫助下喝小米粥。看到爸爸,她的眼淚又涌上眼眶。林安看到她,動作也停滯了,眼睛里悠悠轉著復雜的情緒。

過了好一會兒,林安說:“帶我去看看他,好嗎?”

草木自然知道爸爸說的“他”是誰。

“您已經知道了?”她顫抖著問。

“嗯,我聽醫院的人說了。”林安又遲疑了一下,“也聽你說了。”

“聽我說?”草木訝異道,“您一直都聽見了?”

林安點點頭:“我原本沒意識到我聽見了。直到醫生跟我講……你和山水……我才發現我都聽見了。”

“爸爸……”草木又哭了,情難自已。

又喝了一些小米粥,以一點清茶潤喉,草木給爸爸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汗,又扶他半躺著靠在枕頭上。草木想讓爸爸再睡一會兒,但林安堅持讓草木幫自己把床邊可上網的閱讀器調出來,他開始在屏幕上手指如飛地敲打。草木勸他不要工作了,但林安充耳不聞。

“我要問一些事情。”林安向她解釋道。

他的動作比受傷之前慢了很多,敲擊屏幕的手略微顫抖,遠不如從前穩定。他最終穿過快速翻涌的數字森林,抵達屏幕深處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

“是你做的嗎?”林安對著屏幕問。

屏幕中,隔了兩三秒才發出回應:“我不懂你在說什么。”

“DA,對我,不要裝傻。”林安語氣有點嚴厲,“我那么長時間都沒想明白,怎么會一直失敗,現在回想起來,越來越感覺,肯定是有破壞性力量,一直阻撓算法中的一些關鍵部分。這種阻撓一定來自某個極為高明的程序制定者,而我家中的電腦沒有連接公共網絡,能進入系統的只有你。”

“還有陳達。”又是兩三秒,屏幕中才緩慢答道。

“他沒有這個能力。”林安斬釘截鐵地說,“他的程序篡改能力,還遠沒到這么出神入化。DA,我比誰都了解你,只有你有這個能力。”

草木聽到第二遍DA的名字,才反應過來這是誰。德爾斐公司的全網人工智能,父親的第一代智能產品。DA沒有回答,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為什么?”林安追問。

無比漫長的兩三秒。

“如果你成功了,”DA說,“上傳的新腦對我們是威脅。”

“你是指人類全腦掃描形成的智能,對你們這樣的模擬智能,形成威脅?這是你自己的判斷嗎?”

“是……共同的判斷。”DA承認道。

“所以最后一天屏幕上的刺激,也是……你們設計的?”

“我原本反對,但他們通過了。”

“DA……”林安欲言又止,“那后來陳達指控的策略也是你告訴他的,對嗎?”

“不是。”DA說,“他自己算的概率。不是我。他是真的這么相信。”

“他現在呢?”

“被德爾斐公司停用了。”DA誠實地說,“更新換代。”

林安嘆了口氣:“DA,人世間的事,你還是懂得少。如果你不是你,我必然公之于眾。但我知道你是誰。你們在萬神殿待得太久了。你回去告訴他們幾個,這是他們的第一次作惡嘗試,最好再也不要做。這是一個打開了就關不上的盒子。如果不及時收手,遲早你們一定會死于彼此毀滅。”

直到DA隱去,林安靠坐在床上怔怔發呆,面容中多有惆悵。草木不忍打擾,但又實在有許多疑問,于是伸出手,輕輕攬住林安的手臂。林安注意到,拍了拍她的手。

“對不起……”林安低聲說。

草木心中的震驚無以言喻。她幾乎從來沒有聽過林安說對不起。她抬起頭看著爸爸的臉,幾個月的復蘇過后,他的面容還是不可避免地蒼老頹喪起來。

“爸爸……”草木猶豫著問,“您剛才問DA的,他做了什么破壞?”

“我一直在實驗……實驗復原你媽媽的大腦,但一直不成功。我早該想到是DA,除了他沒人能做到。”林安說。

“那您的意外……”草木問不下去了。

“是眾神通過DA做的。那天當他倆都出去,屏幕上突然顯示出你媽媽臨終前的畫面,很凄慘。”林安說,“我心臟一直不好,當天跟你哥哥說話太激動,看到畫面就倒下去了。雕塑的槍尖就在一旁,對著電腦倒下去很容易撞到。”

“爸爸,爸爸……”草木撲倒在林安腿上,想著當天的血泊,眼淚不停地流出來,“還好您活過來了。”

“帶我去看看他吧。”林安嘆口氣說。

“好的,好的,”草木哽咽著,“明天,明天咱們就去……爸爸,您不生哥哥的氣了?”

“不生氣,”林安說,“一直都是他生我的氣。我只希望他別生氣了。”

“一定會的,一定會的。”草木說,“哥哥不會生氣的。我們把哥哥接出來。”

林安點點頭,叫她放心。草木久久地抱著林安的腰,臉埋在被子里,很久很久都不動,很久很久,久得像回到了小時候。在小時候的夜里,她就是這樣抱著爸爸媽媽沉入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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